[咒回/虎七]腐草为萤(4-6)

* 七海存活if

* 七海辅助监督(37岁),虎杖成为高专老师第二年(25岁),虎杖长高了一些,大概比七海高半个头

* 两人性格可能与原著有些微不同(毕竟十年后),皆为作者造谣

* 东堂大活跃!(我就是喜欢东堂哼)


4.

七海建人循着手机导航规划的路线钻进小巷子里,一眼瞥见停在街边的淑女单车。单车只是做装饰用,轮胎瘪瘪,篮子里放着大束的鲜花,没有上锁。单车旁就是咖啡店的门,木质的招牌挂在粗粝的石墙上,并不显眼,甚至没写店名,只在上面刻着一轮弦月。

七海推门进去,门上的悬铃撞出清脆响声,站在柜台后擦着杯子的店主抬起头来。店面很小,墙刷成纯白色,柜台和其前仅有的三张椅子都是橡木颜色,柜台正对面是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刚好可以看在停在店门口的单车。冷气倒是开得很足,七海拉了拉衣领,站在门口等待被招呼入座。

“……Please sit where you like.”店主端详了七海几秒,放下手中的杯子,摊开双手示意。

此刻时间刚过十点,店中尚无其他客人,似乎也未雇任何店员。

换而言之,店中只有店主和七海两人。

“谢谢,说日语就好,”七海颔首,选了店主正面的座位坐下,“我是日本人……姑且算是。”

店主约莫四十出头,白衬衣外着一件休闲款格子西服背心,袖子挽至手肘,剃着干净利落的寸头,笑起来眼角有纹路。待七海坐定,便拿出磨豆机开始研磨咖啡豆。

确实如介绍所说,这家店没有点餐单,只提供手冲咖啡,豆子是店主自己烘焙的拼配豆,会随季节稍微调整拼配的比例和烘焙的方式。

待豆子磨好,水也烧开了。店主拿出手冲壶,架上滤杯放上滤纸,等待水温到合适的温度,开始用水闷蒸滤纸上的咖啡粉。如同春日里被细雨轻涤的泥土,咖啡粉末舒展开来的声音叩在滤纸上,芳醇的气味夹带着轻微的果香撞在鼻腔里。

“是中烘的豆子吗?黄金卡蒙……?不对,是萨尔瓦多?”七海吸吸鼻子。

店主没回答,抬起左手让七海不要讲话,接着又拿起水壶缓缓绕圈开始分段注水。七海便也不再打扰,继续静静等待。

汤色澄澈的咖啡被装在杯子里,和一杯清水一起放在木质托盘里,推到了七海面前。咖啡杯和店里的风格一样,只是平平无奇的白瓷杯。七海端起咖啡嗅了嗅,小口轻吮后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清水。

“确实是中烘的萨尔瓦多,蜜处理和水洗各占百分之五十……”店主终于开口,“不过还有些其他的豆子,商业机密。”他把用过的咖啡渣倒进柜台下的盒子里。

“很棒,很适合这个夏末的味道。”七海夸赞道,又端起杯子小嘬一口。

店主被夸得开心,便主动和七海攀谈起来,“你是来京都旅游的吗?听口音不是本地人……虽然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外国人,而且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那是七海戴着眼罩的位置。

“只是一点儿旧伤……这阵子来旅游的人很多吗?明明还很热,街上人却很多。”七海并没有回答店主的问题,他不是个会轻易聊起自己的人。

“客人您说笑了,京都什么时候旅客不多呢?不过最近大概是因为那个吧……”

“那个?”

最近确实是夏休的时节,但恰如七海早些时候跟虎杖所说,盂兰盆节更像是个回家祭祖的日子。

店主把洗干净的水壶用厨房纸巾擦干,放回柜台后,抬起手对着七海伸出两根手指,“还有两天就是‘送神火’的日子了,也算是一年一度难得一见的景观……这几天还可以看到万灯供奉会呢……”

“送神火……”店主还在滔滔不绝讲着万灯供奉会,七海却在自己脑子里搜索起相关情报,突然反应过来那是每年只在京都进行的仪式。届时围绕整个京都盆地的五座山将会在山上的炉膛燃起篝火,敲响供奉地藏尊寺院中的“送钟”,将盂兰盆节点起万灯迎回的先祖灵魂送回冥府。

而首先点起篝火的将是东山如意岳的支峰大文字山。

七海将杯中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打断仍在介绍京都传统的店主问道:“我听说店长您家也是好几代住在京都?”

店主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寸头,“我家以前确实是寺庙的,不过后来我母亲没有继承寺庙,我也就没当和尚。客人您是在旅游介绍上看到的吧……”

“是啊,我看介绍说您还去欧洲和巴西学习了咖啡的相关知识,所以慕名而来。”七海恭维几句,转而继续问道:“那这么多年,每年的这个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啊……”店主摸摸下巴,他被七海夸得开心,搜肠刮肚想要回答面前客人的任何疑问,“非要说的话,大概十五年前,我那会儿不在京都,听母亲说那年夏天可能是太热,雨水又稀少,好几个神社的泉水和井水干涸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恢复的。”

“好几个神社?”七海端起装清水的杯子,假装漫不经心追问。

“这么说起来,如意岳的神社就是其中之一呢,其他的我倒是记不太清了……”

“原来如此。”

喝完玻璃杯里的水,七海在木质托盘里留下纸币,向店主道谢后离开了咖啡店。他站在店门口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时间刚过十一点。

七海略微思考一会儿,拨通了伊地知的电话:“不好意思啊伊地知,夏休的时候打扰你,麻烦帮我调查一件事情……”

在七海光顾咖啡店的时光里,虎杖却没能享受轻松的气氛。

清晨用完早膳,七海便离开了旅馆,而当虎杖和学生们整顿完毕准备出门时,一辆后座车窗装着布帘的银灰色高级轿车突然停在了旅馆门口。

正在旅馆门口听虎杖讲注意事项的学生们刚换好鞋,目光便齐刷刷越过虎杖看向了他身后。山田萤子张着嘴愣了半秒,接着咬住了下唇,虎杖顺着大家的目光转过身去,只见副驾驶上下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拉开了后座的车门。脸色阴沉的中年人穿着传统外出和服下了车,他的衣服上没有一丝皱褶,高级木屐踩在旅馆门前铺着细沙的路上,发出沙沙声响。

那是山田萤子的父亲。虽然只见过一次,虎杖却对这个中年人印象深刻。

萤子踟蹰地捏紧了自己校服上衣的下摆,看看虎杖又看看同学们,低下了头,好似这样便可逃开父亲朝几人迈来的步伐。那踩在沙地上的脚步声每靠近一分,她的头就埋得更低,似乎肩头压着千斤重量。

虎杖咽了口口水,声音郎朗:“山田先生,早安。”

中年男人充耳不闻,直直从虎杖身边走过,来到山田萤子面前。萤子盯着自己的脚尖,直到视线里瞥到父亲站在自己面前的影子,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喊道:“父亲大人。”

“我昨天就说了让你直接回家。”他果然用了虎杖记忆中熟悉的肯定句。

山田萤子不知该如何回应,嚅嗫好一会儿也没能凑出完整的句子。虎杖只得又转过身,“山田先生,你妨碍到我们的教学活动了。”

闻言,其他几个同学也纷纷开口闹成一片。本来高专入学的学生就不多,大家多少都共同经历过生死,连接起来的纽带羁绊可不容小觑,同班的女同学更是挽住了山田萤子的手,脸颊气得鼓起来。

山田萤子的父亲却完全不在意,他只是直勾勾盯着萤子,对其他人的话置若罔闻,说道:“现在就跟我回去。”

虎杖对学生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跨了几步插到了萤子和中年男人中间。他比其他人要高出至少半个头,山田先生更是只到他胸口的位置,但他微微弯腰,并不想给对方太多压迫感。

“明天山田同学会回家的。”虎杖顿了顿,脸上并没有学生们常常看到的笑容,“到时候我也会作为班任前去拜访。”

中年男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虎杖身上,他斜着眼打量一番,好像面前高大的老师早已被他丢在记忆尘封的角落,“我们家的事情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插嘴。”

学生们虽然没继续讲话,但都围到了虎杖身后,把山田萤子护在中间,如同一道坚固的防线。虎杖这时才挺直了身体,双手叉在腰上,用更加有底气的声音说道:“作为班任也算是半个监护者,我有责任保持教学期间的正常秩序,所以不好意思啦,山田先生,今天还请您见谅。”

山田萤子的父亲闭起双眼,嘴角往下拉了几分,在心中权衡起来。尽管不把虎杖和其他学生放在眼里,但虎杖他们入住的料亭旅馆在京都也算是小有名气,经常有商政人士来此聚会,在这儿闹出太大动静并非明智之举。他原本以为京都是自己的主场,来了可以轻松带走女儿,哪里知道虎杖和其他学生们根本不是按照常理出牌的人。

中年男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明天把我女儿送回来。如果不照做的话,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他睁开眼,第一次正视虎杖的眼睛,“不会像这样轻易放过你们。”

随后,他又丢下一句“退学手续我已经通知学校”便坐上车扬长而去。

目送高级轿车不缓不急开向路的尽头,虎杖呼出一口气,僵硬的肩膀松懈下来,回头查看学生们的情况。

山田萤子在众人的簇拥下抬起了头,眼中早已噙满泪水,说道:“谢谢大家……”

“山田同学要再休息一下吗?我们可以稍晚出发。”虎杖看了看时间,“京都分校的辅助监督应该还有一会儿才到,我可以请他再晚一些。”

萤子抹抹眼角,摇了摇头,“我没关系的,已经耽搁大家太多时间了。”

不知道是哪个男生先开了口:“萤子你不用跟我们客气的,虎杖老师都说了晚一点儿没关系,你先去洗把脸吧,我们等你。”其他人附和起来,挽住萤子手臂的女生更是直接掏出手绢帮她擦了擦脸颊。

虎杖拍拍手,大家再次安静下来看向他,“好——也不是因为山田同学,只是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上午就再把各自的任务讨论一下,吃过午饭后出发吧。”

于是,按照改变后的计划,虎杖和山田萤子到达东山附近已经接近下午两点。

5.

车子开出市区后,又在碎石路上歪歪扭扭行驶一阵,终于在一间神社的鸟居前停了下来。上山的路要穿过神社,之后便是山路阶梯,只能步行。

“这里是东山的如意岳。”开车的辅助监督介绍道。

虎杖和山田萤子下了车,发现尽管是个小神社,人却不少,看起来却并非都是参拜者——好些人穿着统一的服装,背后绣着一个“大”字。

正疑惑着,虎杖在人群中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立刻叫出了声:“东堂前辈——?”

东堂也穿着背后绣着“大”字的外套,肩膀上搭着毛巾,正跟几个人讨论着什么,闻声抬起头来四顾一番,也看见了虎杖:“Brother?”他跟另外几个人摆摆右手,交代了几句,边用毛巾擦着额头的汗边朝虎杖的方向跑来。

两人在山田萤子错愕的目光中愉快地击掌,东堂又跟辅助监督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山田同学,这位是……”

虎杖还没来得及说完,东堂就打断了他:“哦,是你的学生吗?我是东堂葵,以前是京都分校的,现在是消防员,也是咒术师。”

山田萤子鞠了一躬,“我叫山田萤子。”她被东堂空荡荡的左袖吸引住目光,但立刻觉得不太礼貌,移开了视线。

“你一定在想没了左手怎么做消防员吧哈哈哈哈哈哈哈。”东堂倒是毫不在意直接说了出来。

“对、对不起……”

“没事没事,这是以前我跟你老师一起战斗……”东堂看了一眼虎杖,见对方摆摆手,看来并不是叙旧的时机。“总之放心啦,有brother这么优秀的老师,不会让你遇到这种危险的!”

“不是夏休吗?这么多人在这里做什么?”虎杖问道,他如今也学会了行动前先打听尽量多的情报。

东堂看了看其他跟他穿着一样衣服的人,“哦他们是‘大文字保存会’的人,我只是来帮忙的,因为马上要到‘送神火’的日子了,消防也是重要的一环。”

“‘大文字保存会’?”对“送神火”的事情虎杖和七海一样多少知道些,但具体到当地民俗的细节,了解的还是有限。

东堂耐心解释起来:“这边不是离银阁寺很近吗?附近的42户居民代代守护着‘大文字的送神火’仪式,‘大文字保存会’就是他们组成的,完成仪式是他们职责的一部分,这几天刚完成了修整山路和清理炉膛的工作……今天是来搬消防器材上山的。”

“所以你在这里。”虎杖恍然大悟。

“除此之外……你不是也因为‘那个’来的吗?‘水’的事情。”

虎杖点点头,等待东堂继续说下去。

“说是夏休人手不足,其实是盂兰盆节期间的突发事件太多了。正好我也在消防那边工作,干脆顺势就来了……只是没想到东京那边过来协助的人正好是brother。”东堂爽朗笑了几声,“我稍微调查了一下,但这边除了山溪水流变小的问题,其他目前看起来一切正常。用水的事情倒不用太担心,消防那边运了很多水上来。”东堂抬抬下巴,虎杖顺着方向看去,果然附近停的几辆货车上堆满了储水罐。

“山溪的源头呢?”

“山溪的源头是个瀑布水潭,我还没能去看……不过气氛是有点儿不对头。”

“没能去看?”虎杖露出不解的神情。

“嗯……被神社圈起来了,贴了很多符咒做了结界,说是位阶考核的场所,不让随便进去。”东堂耸耸肩。

“关于这个……我们已经拿到宫司和神主的许可了。”一直没插话的辅助监督说道。

“哦!那便是好事,在后天的仪式开始前解决了最好。”东堂对着辅助监督竖起大拇指,突然又想起什么,“话说回来,Brother你的辅助监督不是一直是七海前辈吗?他人呢?”

“啊……”虎杖挠挠脸,“他在休假……”

“是他的作风呢,休假绝对不工作,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他也来京都了……虽然是休假,但他知道我们的行程安排。”就在刚才,虎杖也把大家延迟出门的事情给七海发了信息,对方则只是回复了一张木质托盘里摆着热气腾腾咖啡的照片。

谈话间,一位神社的巫女走近几人行了个礼:“是咒术高专的几位吗?我是神社指派的巫女铃木,来给几位带路的。”她扫视众人,目光在山田萤子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虎杖几人回了个礼,“那就麻烦您了。”

“不过,我没听说来的是三个人,不是说只有两位吗?”

辅助监督赶紧打开手机确认信息:“之前说的是三个人啊……你看这个确认信息。”

“宫司说是只有两人呢,请问是哪两位呢?”铃木巫女无视了辅助监督举到自己面前的手机屏幕。

“那我和山田同学去吧。”虎杖对着辅助监督摆摆手,“别担心,东堂都说了看起来基本一切正常,估计问题不大。”

东堂看了一眼巫女,似乎思索了几秒,继而拍了拍虎杖的背:“加油啊Brother,我还有保存会那边的事情要处理,交给你们啦!”继而在巫女背过身示意几人前进的时候又拿出手机对着虎杖挥了挥,用嘴型说道“有事联系我”。

穿过神社的鸟居,虎杖一边沿着参道前进一边观察四周,果然瞥见手水舍[1]的池水并没有水流涌入,池水上浮着几片落叶,有些脏兮兮的,柄杓胡乱堆在池边,手水舍的亭子旁立着块写着“维护中”的牌子。大概正因如此,神社中除了“大文字保存会”的人,参拜者寥寥无几。

就在虎杖打量四周之时,铃木巫女开口打断了他的观察:“最近都在准备‘送神火’的事情,还请不要四处张望,惊扰了仪式可不好。”

虎杖只得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巫女身上。绕过拜殿和本殿,通往后山的石阶展现在众人面前。跟石阶前穿着出仕[2]服装的人交谈几句后,铃木巫女带着虎杖和山田萤子拾级而上。

沿着石阶步行一段大约二十分钟后,又一个鸟居出现在几人面前,走在最前面的巫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再往前就是位阶考核的瀑布了,我们不能随便进去,不过各位已经得到宫司的许可了,我在这里等两位。”她抬起手指指前方,“看到贴满符咒的石头就能听到水声,朝着水声的方向前进就行了。”

“多谢。”

虎杖让山田萤子走在前面,自己则保持在与她仅有一只手臂的距离,穿过鸟居继续前进。道路越来越窄,渐渐从石板路变成了土路,两边的树木并不像之前路两旁边被修剪过,愈发郁郁葱葱,连暑气也遮去不少。

又走了好一会儿,两人才看到贴满符咒的石头。一路并未发现什么异样,虎杖便和萤子一起查看了石头,似乎也没什么特别,贴符咒的目的也只是为了稳固结界。

侧耳听去,从道路的右边果然传来了水声,仔细分辨还是能发现那是水流冲进水潭里的响声。山田萤子看向虎杖,他从刚才起就进入了警惕的状态,此刻表情严肃。

“一会儿——如果不对劲,你先保护好你自己。”虎杖叮嘱道,“你的手机呢?刚才过来的路上我把你的手机号码发给了东堂,他应该有办法知道你的位置。”

“在这里……”山田萤子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了虎杖。

虎杖接过来在上面输入了东堂的号码,又强调了一遍,“记住,你要优先保护好自己,这是东堂的号码。”山田萤子点点头,但虎杖感觉到她接过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声音便温柔起来:“别担心,有老师在。”

山田萤子的术式是发动“萤火”,将咒力注入在撒在对象的任何粉末上,然后在可以指定的时间进行引燃灼烧。因此萤子会带着有高静电附着力的粉末喷瓶,这种粉末一般都是抗燃属性的,但在萤子的术式作用下却可以燃烧起来。不过这个术式同时还需要出色的身体能力来完成前置步骤,这对山田萤子来说才是最难完成的部分。[3]考虑到这些,原本虎杖是想独自前来东山的,而会最终带萤子一起行动,全都因为她那不讲理的父亲——如果不是虎杖一直和萤子同行,可能她早已在京都的哪个街角被塞进车里带回了家。

朝着水流声的方向又前进了一会儿,如铃木巫女所说,两人看到了瀑布水潭。水潭四周围着注连绳,而那瀑布已经不能称之为瀑布,只有一条两掌宽的细细水流沿着山体蜿蜒而下,水潭的水尽管还未干涸,但看青苔的位置,水位已经下降了至少半米。而在那潭底,有什么浓黑色的物质正在蠕动着,因为水位下降清晰可见。

虎杖将山田萤子护在身后,展开了“帐”。

6.

“七海前辈!”七海刚从出租车里钻出来,东堂就迎了上来。

“多谢你联络我,情况如何了?”

七海此时换回了辅助监督的黑色西服,咒具自然也藏在背在身后。

“虎杖他们已经上去三个小时了,一直没下来。刚才搬完今天的东西,我突然发现除了保存会的人,神社里居然一个神职人员也没有,实在是不对劲……京都这边的辅助监督又去接另一边的学生了,虎杖说你也在京都,我想联系你是最好的。”

边听东堂说明情况,七海边环顾四周,果然丁点儿其他活人的气息也感觉不到。

“不好意思啊,听说你在休假。”东堂又补上一句。

“不碍事,姑且跟五条讲过这是加班了。”七海整理了一下袖口,抬手示意东堂带路,“保存会的人撤离了吗?”

东堂领着七海往参道走去,“我让他们今天都先回去了。”

七海点点头,和东堂一起穿过鸟居。参道前的石台阶虽然一尘不染,但两人立刻发现被扫在一起的落叶就堆在参道旁的栅栏后,并未及时处理。越过立着维修牌子的手水舍,只见参道两旁的灯笼上亦积着一层薄灰,神乐殿的门紧闭,而社务所的木窗也未打开。

“之前神社就只让我们把东西堆在门口附近,就连讨口水喝也是给我们送出来的,没想到竟是如此。”东堂敲了敲社务所紧闭的木窗,无人回应。

“去拜殿看看吧。”七海说。

拜殿的门也紧闭着,但透过窗户隐约可见殿内有人影,东堂和七海对视一眼,七海点点头再退后一步,东堂便心领神会上前对着殿门门栓的位置击出一拳。木质殿门应声破了一个大洞,七海踢开掉在地上的碎屑,推开了门。

殿内未点一盏灯,而窗外已近黄昏,视野模糊,只能隐约辨见神像下似乎坐着几个穿着神职服装的人。东堂和七海走近一看,那竟只是几具木偶。

“怎么会……”东堂一个个木偶摸过去,十分诧异,“这几天我们明明还有跟他们的巫女见过……”

七海闻言,神色严肃起来,“巫女?是一个还是几个?知道名字吗?”

“说起来总是一位自称姓铃木的巫女,刚才我还想怎么又是她来接虎杖他们……”东堂说到一半停下来,突然恍然大悟,转头看向七海。

“你知道这间神社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情吗?”

“如果是井水干涸那件事,略有耳闻……等等,这次也和‘水’有关……”

七海点点头,“我们去找虎杖他们吧,边走边说。”

两人从拜殿出来,并未再探查主殿,而是直直奔向通往瀑布水潭的阶梯。阶梯前也倒着一个人偶,穿着出仕的服装,恐怕正是之前虎杖他们所见那位。

七海边和东堂一起奔跑在树林中的小道上边简单说明了他从伊地知的调查里了解到的内容:十五年前,也是在这间神社,神主的女儿在“送神火”的日子之前,接受了位阶考核。在那之前,位阶考核历时三天,而在第二天的时候,就发生了京都内诸多神社的泉水和井水枯涸的事件。而那一次,因为水的问题,“送神火”仪式存在严重的消防隐患,差点儿未能如期举行,直到一场及时的降雨。

这只是表面的记载。

据伊地知调取的咒术高专内部资料可以得知,神主的妻子其实是一名失踪多年的咒术师,而她的女儿正好也有生得术式。但是他的女儿并没有前往任何一所咒术高专的分校就读,而只是在京都内一所普通的高中上学,同时在这间神社从小便做着见习巫女。那一次的事件中,她不知为何在位阶考核的瀑布水潭被咒灵附身,阻断了水脉。因为事件被报告时距离“送神火”的仪式时间已经过近,赶来的咒术师直接祓除了咒灵,而后神主也拒绝高专继续调查,咒灵产生的真实原因至今仍未可知。但之后的十五年间,并未在此地发现过类似事件的端倪,档案也就尘封起来,后续调查不了了之。

“但是这里的神主并不是姓‘铃木’……”东堂挡开一根面前的树枝,并未减慢奔跑的速度。

“神主女儿的母亲是由一名艺伎生下的,并未跟神主正式成婚,她自然也是随母姓的。”

“那她母亲……”

“东堂,你想过‘送神火’如果不能顺利举行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吗?”七海停了下来,两人已经来到贴满符咒的石头面前。

“不能顺利举行的话……”东堂侧耳仔细听了听四周的动静,跑向传来水声的方向,“应该是这边。”

七海立刻跟上他的脚步,“那可是将亡灵送回冥府的仪式……”

还未说完,东堂就先踢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两人定睛看去,发现他们刚刚好穿过了“帐”来到了水潭旁。地上横陈着好几具低级咒灵的尸体,大多数胸口有着两次击穿的痕迹,还有的被灼烧成了黑炭。水潭的注连绳已经断裂成好几段落在潭边。

而虎杖正站在更靠近瀑布的地方,背对着两人,似乎正与什么对峙着。

“虎杖!”

“Brother!”

七海和东堂朝虎杖的方向跑去,虎杖闻声却未回头,用力向后一挥手,大叫了一声:“不要靠近!”

急急停下的两人这才看清与虎杖对峙的不是别人,竟是山田萤子。但她的样子似乎不太对劲——她低着头,双臂举在身侧,却从手腕的位置开始不自然地垂下,膝盖微屈分开,而脚竟然没有着地——如同一具提线木偶。

“是被操控了吗……”东堂看向四周,果然在树林里隐隐看见一个影子,便踢飞一块碎石砸了过去,却只有一具人偶应声倒地。“可恶,到底是从哪里?”

“是‘线’。”七海半眯起那只完好的眼睛,“很可能是水做成的线,刚才拜殿的人偶领口袖口的位置都有些湿。”

东堂这才借着暮色的光换了个角度看向萤子的方向,果然在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光。

“看虎杖僵持的样子,我想……”七海捡起一块石头,注入咒力,朝山田萤子手腕的方向丢去。石头击中了空气中细细的水线,萤子的手落了下去,但仅仅数秒后立刻又被从新连接的线拉了起来。“可能需要一次性全部切断。虎杖的速度再快也很难做到。”

“人偶可以直接破坏,我们又不可能攻击他的学生。”东堂叹了口气。

七海思索起来,山田萤子却突然在线的控制下拿出喷瓶朝虎杖喷去,所幸虎杖几个后空翻躲开了喷出的颗粒,这也拉近了他和七海的距离。

喷出的颗粒落在地上燃烧了起来。不光是控制动作,连咒力也可以操作吗?但看山田萤子的动作并不能加强被操控者本身的能力。而要一次性切断所有线,也许……

东堂还在寻找着铃木的身影,七海则小心挪动到虎杖的位置,“要一次性切断所有的线。”

“猜到了,我也试过,总是差一点儿。”虎杖的语气有些懊恼。

“也许靠我的术式可以一试,但是我没有十成的把握不伤到山田同学……”七海的手摸到自己铊刀的刀柄上。

“……七海海,相信我吗?”虎杖犹豫了几秒,嘴角突然勾起笑意。

“什么……?”七海拿刀的手顿住。

“没关系,我相信七海海。不管何时。”

虎杖侧头看向七海,黄昏的光线映在他金粉色的瞳孔中。

他仅仅看了七海几秒,就收回目光,擦了擦鼻子,朝山田萤子的方向跑去,并大声嘲讽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傻了吧,这女孩体术差着呢,不管多少次发动术式都没有用,你现在就要输了!”

“悠仁别乱来……!”

七海突然明白了虎杖要做什么,但已来不及阻止,只见虎杖又闪躲过几次山田萤子的攻击,高高跃起做出要向萤子出拳的姿势。而七海一看就知道那根本是虚晃的一拳,未带半分力气。就在虎杖的拳头要触及萤子的面颊时,山田萤子突然整个人倒向了地面,取而代之的,虎杖的手被水线拉住了。

其他几股水线也迅速缠上了虎杖的四肢,将他牢牢拉住。虎杖的头一垂,失去了意识。

“那就用你吧。”铃木的声音从瀑布顶端传了下来。“一个学生,一个辅助监督,还有一个只有一只手,看来一开始就该选你。”

然而七海心中明明白白,按照虎杖那强健肉体锻炼出来的精神力,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易被控制住。他是自愿如此,只为了让七海可以放心出手。

七海不发一语,脱掉了西服外套,松开领带缠在手上,将铊刀握在手里,脸色阴沉地朝虎杖走去。

“嗯?你这个辅助监督要先来送死?区区一个辅助监督,还瞎了一只眼睛……”铃木操控虎杖摆出了战斗姿势。

“吵死了。”七海挽起了袖口,将领带缠到手上,没戴眼罩的那只眼睛里闪着不悦的光芒。“又是休假加班,又是虎杖悠仁胡来。”

“那你就永远休假吧。”铃木从喉咙里发出嗤笑声,不知何时她已站在了虎杖身后,伸出双手挥舞一番,虎杖便向七海冲了过去。

“我现在,很生气。”

铃木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七海朝半空中丢出一块石头,接着一跃而起,再抬手间刀光闪过,被击碎的石块齐齐飞出,拉住虎杖四肢和颈脖的水线便被尽数切断,干净利落。虎杖的身体软了下来,朝前倒去,被七海接在怀里。

“什……怎么可能……”铃木惊愕地瞪大眼睛。

东堂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什么区区辅助监督,那位的实力如今可能排上准特级。”

还来不及回头,铃木就被一记手刀重击颈后,昏了过去。

“接下来是……”东堂接住铃木,放在地上,转头看向水潭。方才虎杖和山田萤子所见的浓黑色物质已经开始生出触角,试图往岸上爬,但每每触及断裂的注连绳又缩了回去。

东堂看了看七海,见他把虎杖也放在了地上,便朝水潭中指了指。七海会意地点点头,也走了过去。

“虽然是诅咒,却感觉不到恶意……”东堂这才明白为何之前自己为何调查不出半点儿端倪。

“但水的枯竭确是因为这个。动手吧。”

东堂向那诅咒挥拳打去,七海则是举刀砍下,仅仅如此,浓黑的物质便化作烟雾四散开来,不复成形。但其中一条触手依旧挣扎着,穿过断裂的注连绳中的小小缝隙,朝铃木巫女的方向爬去,最终在轻轻碰触了一下她的脸颊后,也化作了烟雾散去。

七海看向潭水之中,叹了口气。

“看来,铃木的母亲终于被找到了。”

那几近干涸的池底,躺着一具完整的白骨。瀑布的水突然大量涌出、注入潭中,洪亮的水声回荡在山间。


[1] 神社参道旁的净手池,参拜者一般参拜前须在此洗手和漱口。

[2] 神社的见习人员,位阶较低,严格上来说不算神职人员。

[3] 作者胡扯的,不要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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