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虎七] White Peak(4)

令七海挺意外的是,虎杖还蛮擅长烹饪。原本只是简单的罐头食品,虎杖一番操作,变成了香气四溢的奶汤炖菜。

“虽然只是用奶粉代替奶油……不过七海海尝尝看吧。”

热腾腾的炖菜盛放在白瓷餐具里,配上从冷柜里拿出来二次烤过的面包,七海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好吃吗?”

一抬头,七海就看到坐在餐桌对面的虎杖双眼发光地看着自己,让他幻视少年头顶的两只耳朵正竖起,等待迎接夸赞。

“很好吃哦。”七海用面包蘸了些汤料,大口吃起来,用行动证实自己没有说谎。

两人吃过这顿简单的圣诞早午餐,虎杖又抢着洗了碗,然后按照七海的叮嘱穿戴好御寒衣物,带上地图准备出门。七海把从地窖找出的卫星电话塞进虎杖外套胸口的衣兜里,“刚才教过你的操作还记得?”

虎杖点点头,发现厚厚的围巾让自己动作不便,又开口答道:“都记住了!那我出门了!”

木屋的门一拉开,寒风夹着从树梢上吹下的细雪扑面而来。室外的温度和燃着壁炉的室内天差地别。虎杖走出门去,脚深深陷进雪里,发出嘎吱声响。

七海只在羊绒毛衣外披了件大衣,站在门口目送虎杖一脚深一脚浅沿着跟他讲好的路线渐行渐远,趁对方还在听得见自己声音的距离,又唤了一声“虎杖君”。

少年停在原地,回过头来。

“……请千万别逞强。”七海捏捏自己大衣的衣襟。

虎杖为了让七海能看清,用力点点头,整个上身左摇右晃了几下。

直到虎杖渐渐走进银装素裹的林中,七海才感觉被冻得一哆嗦,关上门返回室内。他脱下大衣挂回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向立在墙边的梯子。

“接下来……该做些准备了。”

将梯子架到通往阁楼的位置,他灵活地爬上去,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了门锁。

白峰山算不上特别宽广,虎杖根据地图规划了几条路线,避开了七海圈出的险地。

尽管没有落雪,但天气并不好,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触到林立的高大杉木顶端。杉树是常绿乔木,但针状绿叶也被早些时日的落雪覆盖得七七八八。

视野还算不错,但步入林中后,仿佛复制粘贴般的深棕色树干实在容易让人迷失方向。虎杖按照七海的建议掏出指南针和生存刀,边在树干上做记号,边深入林中。

很安静。耳畔只有自己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偶尔还传来不知何处的树枝被雪压断的声响,凭着野兽本身的出色听力,虎杖隔着防寒耳罩也听得真切。

视线中重复的景色让他的大脑开始思考些有的没的。

最先涌入脑海的,是虎杖想象中白峰山神穿着洁白狩衣在这林中前行的场景。他似乎跟自己提过,在寂寥的雪山中,严寒并不困扰他,更多的则是日复一日压在肩上的责任带来的……孤独。

白峰山神没有提到过“孤独”这个词,那只是虎杖在他的叙述中品出的意味,想来他也提起过自己是有两位守护兽,但虎杖理解的,却是其他层面的“孤独”。

山神被祭拜,被信仰,听到诸多愿望……那他自己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五条老师和盘星山神,似乎在漫长的生涯中,渐渐有了自己的愿望。虎杖没有细问过,却自那两人身上能够感觉到旺盛的某种欲望。因为有了欲望,他们即便作为山神,亦有着鲜活的人性。

在虎杖看来,这是好事。

但是白峰山神不一样。他的内里透露出无以名状的坚硬感,但却刚度不足,似乎硬撑着才不至于折断。除此之外,虎杖感觉不到什么强烈的欲望。

如果下一刻,那个人需要为责任赴死,他必会义无反顾——那夜的月光下,虎杖除了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貌似还听到那人内里逐渐崩塌的声响,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化为细雪,在月色下蒸腾消融。

其实,虎杖在好几年前就感觉到白峰山神的神力在日渐衰弱,那人却不以为意,不曾主动提起;虎杖自觉那是不该问的事情,最终也没能问出口。

要是当初问出口就好了。虎杖时不时懊恼自己当时缺乏勇气。但他又觉得,即便问了,白峰山神大抵也只会轻描淡写地绕开这个话题吧。

他总是不愿让虎杖过分担心。他总是把虎杖当作一个孩子。

毕竟,在虎杖信誓旦旦说要保护白峰山神的时候,得到的回应却是:“小虎还是个孩子,保护你才是我这个大人该做的事情。”

但我现在已经是个大人了。虎杖沿着雪道四处张望,渴望寻找到日思夜想的身影。我已经可以保护你了,这次我一定要……

冬日昼短,天色晦暗得早,尽管虎杖的夜视能力极出色,为了不让七海担心,他还是按照约定的时间赶回了木屋。

推开门,七海正坐在布艺沙发里看书。卧室里的木屑被他打理干净,丢到地窖作为备用柴火。被褥直接铺到了地板上,可以勉强凑合几日。锅里热着中午剩下的炖菜,空气里充斥着温暖的奶香味。尽管虎杖依旧闻不到。

七海合起书,放回餐桌上,“怎样?有收获吗?”他的语气听起来并非真得关心答案,只是因为虎杖平安归来,夹带几丝愉悦。

虎杖站在门垫上抖落周身沾到的雪屑,取掉护目镜,开始一层层剥掉身上厚重的“装备”,声音无精打采,“什么也没找到……倒是看见了冬眠的熊。”

“毕竟今天是去了树林里……我之前也看到过。”七海见虎杖笨拙地扯了几遍靴子也没能脱下,站起来走过去帮他。

“啊,说起这个,七海海吃熊肉吗?”虎杖语气突然兴奋,同时伴着七海的拉扯用力抬了抬腿。

七海一惊,没控制好力道,靴子是扯下来了,两人却同时跌坐在地。

“熊肉?”七海手里拽着靴子,一脸愕然。

对了,这家伙可是老虎,听说老虎会捕食熊……

“对啊……平时捕熊要花些力气,不过冬眠的熊的话……”少年就着坐在地上的姿势,把绕在脖子上的围巾一圈圈解开。

七海将靴子丢给虎杖,从地上站起,拍拍裤子上的灰,“虎杖君,请不要破坏白峰山的生态……”

“诶?这里的老虎不会抓熊来吃吗?”虎杖也从地上爬起,摆端正靴子,叠好围巾放在门口的格子储物柜里。

“白峰山没有老虎……”

“哼,那以后会有的。”他好像说的是其他意义上的“会有”。

“总之,”七海拍拍手,让虎杖转过身来,替他将发梢沾着的一点儿雪水拭去,“希望你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那兔子呢?鹿呢?”虎杖乖乖站着让七海整理自己的头发,眼里闪着激动的光芒。

“……食物还是够吃的,”七海收回手,眼见虎杖的神情黯淡下去,叹了口气,“不过……虎杖君想抓点儿小动物加餐也可以,毕竟还在长身体……吧。”也不对,他今年应该已经成年……算了。

说完,七海就去厨房关掉了开着小火的炉灶,拿出碗开始盛晚餐。虎杖听了七海的话,又兴奋起来,变成小尾巴跟在七海后面,继续滔滔不绝。

“那七海海喜欢吃什么?兔肉还是鹿肉?”

“没什么特别的,我比较喜欢吃面包……和蒜香虾。”

虎杖一愣,“啊,白峰山神好像也喜欢吃虾,每次朱明祭的牡丹虾他都会多向五条老师讨一份。”

七海把没面包片放进平底锅里,“因为八月份是牡丹虾最好的季节吧。”

“嗯?七海海怎么知道朱明祭在八月……”虎杖记得自己应该没提过祭典的具体时日。

“……朱明不是指夏天吗?大概能猜到。”七海的手一抖,一片面包险些掉在地上,被虎杖眼疾手快抓住。

少年把面包片递给七海,“对哦……我怎么没想到,七海海脑子真好。”

“谢谢。”只是在为接住面包的事情道谢,七海没再多说什么,专注于用平底锅烤热面包。

吃饭的时候,虎杖的好奇心再次脱缰,边嚼着面包边口齿不清追问七海的事,“七海海为什么对白峰山这么了解啊?”连哪些地方最危险都知道呢。

“请不要边咀嚼边说话。”七海放下手里的勺子,给虎杖递去一张纸巾,指指嘴角,“粘上汤汁了。”

虎杖擦擦嘴,但还是盯着七海,执拗地等待他回答。

“……我说过我在白峰村长大的啊。”七海无奈答道。

“那为什么会在冬天来山里?不是说下大雪就会很危险?”

七海用手指摩挲着勺柄,讲话速度变得缓慢,“因为……跟我祖母的约定……总之就是每年冬天都得回来……你就理解成回来祭祖吧。”

“祭祖啊……”虎杖眨眨眼,觉得那好像不是冬天这个时节该做的事情,但兴许白峰村的习俗不一样呢?“那——那你们白峰村的人关于白峰山神的传说是怎样的?”

比起追问七海的私事,他更想听听关于白峰山神的故事。

七海沉吟一下,端起杯子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于是站起来拿过炉灶上的水壶倒了些水进去。他靠在橱柜边,没有坐回虎杖对面。

“都是些不着调的传说……没什么意思。”

“说一说嘛。”

七海端在胸前的水杯上热气蒸腾,虎杖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七海才缓缓开口:“据说,现在的白峰山神不知道是第几代了,和其他山神是山中灵兽所化不同,最早的时候,白峰山神不过是人类……”

白峰山是被诅咒的山脉。

那是一段史料未曾记载的往事,剧情烂俗,说是白峰山因终年覆雪的气候特征,被一脉雪女选做族群聚居之地。后来有位猎户为了家中能度过严冬,贸然于大雪中前往山中捕猎,不慎跌下山崖落难,被一位雪女所救。

那位救人的雪女将猎户带回自己的村落中,悉心照料,只因她心性仁厚。雪女一族食人的传说不过是后世文字谬载,她们本就是温和的妖怪。

岂料猎户醒来,见雪女容姿曼妙,竟不顾已有家室,向雪女求爱。雪女心中并未有过其他念想,便拒绝了猎户,还好心将他送返山脚。那猎户却因求爱失败,怀恨在心,沿途悄悄做下标记,回到村中后就向宫廷的阴阳师报信,谎称自己偷听到山中聚集的雪女意图不轨,垂涎天皇高贵的血脉,想要以暴雪侵袭京城,再抓走皇族用以繁衍后代。

这言论属实荒谬,但传进天皇耳中,他却宁杀错不放过,命阴阳寮长官带队荡平了雪女的村落,就连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也未放过。猎户也跟了去,他脸上挂着丑陋的讪笑,将刀劈向当时拒绝自己的雪女,却故意避开要害,直至将她虐杀到奄奄一息,也不取她性命,就那样将她丢在尸横遍野的雪地之中。

雪女躺在茫茫白雪中,空洞的双眼看向天空中源源不断落下的雪花,却连一滴泪也流不出——她不明白自己的善心为何会换来如此结局,还连累了自己的族群。雪势渐猛,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雪女满腔懊恼化作了对人类无尽的恨意,她向着长空大声诅咒:“这片山脉的人类啊,我诅咒你们!这里的冬日将暴雪连绵,永无宁日!雪会吞没你们的村落!啃噬你们的生命!直到将你们的罪恶荡得一干二净!”

自那之后,每逢冬日,白峰山便会降下暴雪,引发雪灾。山界内的村民苦不堪言,向京中求助,但雪女之患已除,阴阳寮的大门再未为他们敞开过。更加讽刺的是,猎户因通报消息有功,被天皇封赏,摇身一变成了武士,搬离了白峰村。只是据说在前往京城的路上,他被不知何处窜出的玄色狐狸夺去了性命,惟有同行的妻女幸免,捡回两条性命。

在阴阳寮内,仅有一位官职为主典[1]的女性阴阳师前去向天皇请求祓除降于白峰山的诅咒。她在朱雀大街上跪了三天三夜,天皇也没有见她。而后,她便请辞,只身前往白峰村,在山中结下阵法,试图祓除雪女的诅咒。

神性这种东西,不过是在村民们日渐浓厚的信仰里建立起来的。村民们只知道有位穿着白色狩衣的人进了山,那之后雪灾日渐平复,便在家中立了神龛向她祈愿。她的姓名无人知晓,身份亦难以追溯,神位上只写着“白峰山神”几个字。

她就是第一位白峰山神。

“可是,拯救白峰村并非她的责任啊?”虎杖耐心听完七海的讲述,偏头表示不解。

“当时阴阳寮的行动她确实没参加,但是做了一些前期的文书工作……可能是为了赎罪吧。”

“她何罪之有?要是按照那位盘星山神的做派,整个白峰村的人才都有罪,他们是自作自受,当初阴阳师们进山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

幸好当时不是那位先于女阴阳师来到此地呢……七海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有接虎杖的话。

“那现在的白峰山神呢?已经不是当时那位女阴阳师了吧?他可是个男人……”虎杖又追问道。他认识的那位白峰山神给他讲了许多山野趣事,关于这些却从未提过。

七海喝光杯中的水,坐回桌边。炖菜已经凉了。

“……应该是她的后代吧,好像后来村子里又闹鬼,她收留了被赶进山里的鬼……再后来,据说她跟鬼有了后代。”

“跟鬼有了后代?”虎杖大惊,“那可是邪祟之物!”

“那个年代,大概只是个外国人。”七海轻咳一声,有些尴尬。“以前的人没见过那种颜色的头发眼睛之类的,你看桃太郎的传说里,不是只有鬼才是身材高大,头发颜色奇怪……”

他说到一半停下来,见虎杖正盯着自己浅金色的头发,便用手指叩叩桌子,“别看我了,虎杖君你那头粉毛也很显眼。”

“我……我这个是天生的!”虎杖抓了一缕自己的发丝绕在指尖。

七海扯下一小块面包咽下,“毕竟你又不是人类……放心吧,现在的人都染发,大街上什么颜色都能见到。”

“那关于现在的白峰山神,七海海知道些……”虎杖咽了口口水,还想听更多故事。

“要凉了。”七海指指对面的碗,从刚才起虎杖也没怎么动勺子,“……我离开村子好几年了,而且这些传说也只有老年人还会提起,关于你认识的那位,我实在不清楚,抱歉。”

虎杖忙不迭抓起勺子,开始快速进食,“啊对不起,我不会浪费食物的。”

“剩下也没关系,可以冻起来,但请不要边咀嚼食物边说话。”

七海看上去没什么继续吃饭的心情,将自己碗里剩下的大半炖菜倒入保鲜袋放进冰箱,转过身的时候又瞥见自己在挂历上画的圆圈。

还是给灰原和猪野打个电话吧……他拿起手机边按键边对虎杖说道:“我去给朋友打个电话,虎杖君慢慢吃就好,碗我一会儿一起洗。” 看着七海朝卧室走去的背影,虎杖边朝嘴里塞着面包边想:如果是跟外国人的混血后代,不知道白峰山神的头发会是什么颜色呢……


[1] 在阴阳寮中负责公文书的制作、记录、收发、登录与管理。官品从八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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