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虎七] White Peak(5)

第二天,虎杖的找寻依旧一无所获。

七海没离开过木屋,几乎一直窝在沙发里看书。虎杖好奇七海读的是什么书,趁他洗澡偷偷翻阅,发现是本叫《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1]的书,内容对虎杖来说略显晦涩,讲些什么“理性”“意志”“道德”之类的哲学概念,扉页上还印着一句他看不懂的外国句子。

他们当晚吃饭时闲聊,虎杖得知七海就离开白峰村后在东京上班,有几个当年一起前往东京的友人,偶尔小聚。听上去都是些平凡上班族的日常。

虎杖也聊起自己,但每当话题提及白峰山神就会被七海绕开。他貌似对这位不知面貌的山神没什么兴趣,更愿意听虎杖讲讲在近来三年间经历了些什么,尤在他绘声绘色谈到为庇佑山界内的生灵做得诸事时,会轻轻扬起嘴角。

“等找到白峰山神,我也要把这些讲给他听,让他知道我成长了不少,可以独当一面了。”刚讲完自己是如何巧妙救出被食人树妖困住的十几个小学生,虎杖语气得意洋洋,他舒展双臂,趴倒在长桌上。

七海拿起笔在挂历的日期上画下一个叉——虎杖觉得那可能是在计算自己离开的时日——然后催促趴在长桌上眼皮打架的虎杖快去洗澡睡觉。

好消息是,虎杖的鼻塞有所好转,总觉得似乎能捕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薄荷气息,但方位不明。那味道有时很近,有时又仿若远在彼岸。

气味最清晰的一次,是在第三天的深夜。

这天虎杖仍然无功而返。他在外面呆的时间比昨天还长,抵达木屋的时候,七海倚在门口等他,忍不住责备了几句他的晚归。连续三日的疲惫与失望交织,虎杖没有搭理七海,与他擦肩而过,将木地板踩得嘎吱作响。

为什么怎么都找不到?这山中除了七海,他未能找到半个活人。山神怎么可能离开自己的山界呢?这不合常理。虎杖连外套也没脱,只踢掉了靴子,坐在门口的地垫边发呆。与七海约定的时日所剩无几,再找不到的话……

“我能不能……再多留几天?”一杯热牛奶递到面前时,少年下意识问出了口。

七海沉默了几秒,把杯子收回,转身放在餐桌上,背对着虎杖,声音斩钉截铁:“不行。”

“可是,可是我找不到……”

抽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七海死死盯着木桌的纹路。那纹路舒展、纠缠,始终找不到出路。

虎杖并不想哭泣,但泪水大颗大颗涌出眼眶,胸口如被紧紧拽住,讲不出完整的句子,“为什么……为什么我找不到……他是不是不想见我……他……我是不是……不该告白……”

不是的。七海握着杯把,好似要将那脆弱的陶瓷捏碎,指关节都泛出白色。不是那样的。

但他说不出口。他没有那样的身份可以去回应虎杖的这席话。

少年用袖子擦着眼泪,“都怪我……我只是想再见见他……拒绝我也没关系,不回应我也没关系……我只是……只是希望他平安……为什么我找不到……”

“虎杖君没有错。”终是没有忍住,七海转过身蹲下,抱住了依然坐在地上的虎杖。“是那个人逃走了,不是你的错。”

虎杖的眼泪和鼻涕蹭在七海的肩膀上,但七海没有松开手,他的声音平缓,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虽然当初他逃走了……我相信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虎杖君平安,你告诉过我的他所做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为了……保护我?”虎杖吸吸鼻子,想起白峰山神曾经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虎杖君三年前也好,现在也好,为了他来到这里,不就说明你是个义无反顾的人吗?这样的你,太容易让自己陷入危险了,他如果……如果真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事,你一定也会再一次倾尽全力去帮他吧……所以我想,他不是不想见你,他和你一样,只是希望你平安。”七海轻轻拍着虎杖的背安抚,“他大概……抱持着跟虎杖君一样的心情。”

虎杖用手背抹抹脸,在七海的安慰中冷静了不少,“七海海……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

这么多天来,虎杖第一次从七海脸上看出一丝慌乱。

“我不是为了让你打起精神来吗?”七海放开虎杖,站起身,把手插进裤兜。

虎杖盯着七海的脸看了一会儿,男人的嘴角微微抿着一点儿,但眼底的神色沉稳如海,方才的慌乱转瞬即逝。

少年的心砰砰跳起来,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答案。

但是……怎么会呢?他从七海身上确实感觉不到半分神性或者灵力。

不可能的。七海海只是为了让我冷静下来,毕竟是自己先情绪失控。虎杖甩甩头,把那个答案赶出脑海。况且一见面他就把自己的名字告诉我了,那个谨慎的人不会如此。

“那我,可以多留几天吗?”虎杖也站起来,试探着再次发问。

得到的答案照旧是“不行”。

大晦日就会开始暴雪,这是白峰山惯常的景象,所以在那之前一定得下山。七海又解释了一遍,表示并非要赶虎杖下山。

如果大雪封山,作为普通人的七海也没有理由留在这里吧?仿佛是为了确认自己刚才的猜想一定是错误的,虎杖问道:“那七海海呢?也会一起下山吗?”

“嗯。”七海短促地应了一声,手指在裤兜里摩挲着掌心,“我也会下山。”

虎杖舒出一口气,转而看到七海衣襟上自己留下的鼻涕,“啊……对不起,弄脏了七海海的衣服……”

“没关系。”七海好像也松了口气,从裤兜里抽出手摆了摆,“晚点儿洗干净就好,请不要道歉。”

室内温暖,虎杖这才觉得自己被蒸出满背汗水,拉开拉链脱下外套,发现衣袖上也是自己的眼泪鼻涕。在他开口再次道歉前,七海看出了他的不安,先出了声:“那件衣服是防水材质,一会儿用湿毛巾擦擦就行。”

短暂的情绪危机烟消云散,木屋里的气氛回归往常。今天的晚餐也是罐头,最终虎杖也没带回些什么野味,他为寻人花费太多精力,无暇捕猎。

填饱肚子,洗漱过的虎杖钻进卧室地板上的被褥里,奔波的疲惫让他很快沉入梦乡。这几日七海都在沙发上搭着条被子凑合入眠,原本虎杖说沙发狭窄,应该让个头高些的七海睡卧室的被褥,但被七海以“我可不想沙发也被压垮”这个难以反驳的理由拒绝了。

意识模糊间,虎杖便闻到了记忆中的气味。似乎有一只掌心略粗糙的手抚过了自己的额际。

气味让人安心,手掌的温度也让人安心。是种熟悉的怀旧感。

好像哪一年的朱明祭,自己在炎热夏日跟钉崎和伏黑去河中游泳归来,不慎着凉,发起高烧,也是被这只手抚摸过额头。

那天的蝉很吵,声嘶力竭。这小小生命,于土中蛰伏数年,只为将这鸣叫献于此夏。

不对,更早的时候,在遇见虎凤蝶的那日,抚过自己后背的,也是这只手。

他迷迷糊糊望过去,蝶就化作银白雪华,扑闪在盛夏。

炎暑遗失炙热,苍翠褪尽葱郁,蝉鸣销声匿迹,天地抖乱线条,圆月沉醉池中。

虎凤蝶翅端那半月红斑映入穹宇,凝成视线中唯一色彩,落在那人指端。

“明明早已过了寿命该尽的季节,你为何还在这里……”

嫣红化作赤焰,从那人指尖燃起,似无尽怨火,仿若要将一切烧尽般吞噬了那若隐若现的身姿。

好热。

虎杖猛然睁开眼,结果热度却只是缘于室内温度过高。电暖炉发出嗡嗡声响,而起居室里的壁炉里还传来柴禾燃烧的噼啪声。他口干舌燥,满头大汗,撩开被子坐起,发现枕边的地板上放着一杯水。

应该是七海倒的。他说室内干燥,这几日总会放杯水在虎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吸吸鼻子,发现刚才熟悉的气味已然烟消云散。莫不又是做梦而已?

水还温吞,应是刚放下不久。虎杖端起杯子一口饮尽,依旧觉得喉头干涩,从被褥里钻出来,想再去厨房倒些水喝。

刚一走出卧室,他就看到七海坐在长桌边。室内没有开灯,七海背对着他,壁炉的火光映在他半边身子上,像极了刚才虎杖梦中看到的场景。他又走近了些,才看清七海是正在独酌。

“嗯?虎杖君怎么醒了?”七海放下手里已空了大半的酒杯,毫无醉意。

虎杖望向桌上细长的酒瓶,洋文标签上每个字母他都认识,拼到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电暖炉太热了……”虎杖挠挠脸,“这是什么酒?我没见过……”

“Akvavit[2],”奇妙的发音从七海的唇间蹦出。“好像是我祖父故乡的酒。”

虎杖学舌般想要发出那个单词,在需要第二次咬住下唇的节骨眼失败,“阿夸维……唔……啊算了。”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在七海对面坐下。

“抱歉,电暖炉是我打开的,你好像有点儿冷,怕你再着凉。”至少额头摸起来不太暖和,七海这么想着,抿了口酒。

虎杖抱着水杯,把下巴放在杯沿上,“酒是什么味道?”

“等你长大就可以尝尝了。”

“我已经十八岁了!”

“日本可要满二十岁才能饮酒。”七海故意晃晃酒杯。

虎杖不满地嘟起脸颊,“你怎么和那个人一样,总把我当小孩子。”

七海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

“怎么突然喝起酒?我还以为你……七海海看起来不像是会喝酒的人。”虎杖又开口问道。

“虎杖君觉得我是怎样的人?”问题不光被七海绕开,反而还丢回一个。

“嗯……”虎杖扬扬眉毛,陷入思考。

壁炉的暖光和沉静的夜色让气氛跟白日比起来与众不同,加之七海又喝了些酒,动作显得懒散,连总是挺得笔直的背也松懈了几分。

想了好一会儿,虎杖才继续说道:“七海海,看起来挺严肃的,死板认真……不太爱笑的感觉。”他说到这里感觉有些失礼,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拉高了声音,“但、但其实是个宽厚细心的人。考虑得总是很周全,对我这样奇怪的存在居然好像……有一份责任感?怎么说呢……”

他顿了一下,声调又慢下来,“该说是成年人都这样……也不对,五条老师也不是这样……总之不太一样,非要说的话……”

非要说的话……虎杖眨眨眼,抱在杯子上的手指勾在一起,“和……和那个人……总觉得有点儿像。”

七海右肩轻抖,杯中酒液摇晃,他仰起脖颈一口饮尽,放下杯子后开了口:“我也认识一个跟虎杖君很像的人。”

“跟我很像的人?”少年燃起兴趣,望向七海,但隔着桌子,仅凭壁炉的火光,即便是他也看不太清男人的神情。

“嗯,热烈又执着,纯粹却真挚,有时候有点儿傻,但却非常温柔善良,会为了认定的事情义无反顾……像太阳一样。明明感觉看着他就会被灼伤,我却已经……”七海把脸转向虎杖,直视着他琥珀中透着粉金色的眼睛,“……我却已经移不开视线了。”

但那样是不行的。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便又别开了头。

虎杖莫名有点儿害羞,虽然七海应该是在说其他什么人,却觉得自己也被夸奖了一番,“和、和我很像吗?我是这样的人吗?”

“对啊。”七海轻轻答了一句。 虎杖悠仁,在我眼中,就是这样的人呀。


[1] 德国亚瑟·叔本华创作的哲学著作,1819年首次出版,原版名《Die Welt als Wille und Vorstellung》。

[2] 一种在丹麦比较受欢迎的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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