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虎七] White Peak(6)

天空被铅灰云团覆盖,风撞得窗玻璃咯咯作响。日光晦暗,暴雪的预兆已经过于明显。

七海合上窗户外侧的防风木扉,扣紧固定件,顶着风拽紧衣襟拉开木屋的门。风撞在门上,呼啦啦涌进来,七海压上身体的重量才成功把门扇关闭。

他抚平自己被吹乱的头发,脱下手套,转身就看见精神饱满的虎杖已经穿戴整齐,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今天的风已经很大了……说不定暴雪会提前。”七海平静地描述着天气,但并未直接提议虎杖不要外出。他深知阻止的话语并不会奏效。

围巾盖住虎杖半张脸,只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露在外面,防风护目镜架在额头,室温让他的鼻尖沁出一层细汗。可能是昨晚在起居室坐了太久,鼻塞去而复返,这是目前最困扰他的事情。

“但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那双眼睛眨了眨,没有动摇,“七海海也说了我是个义无反顾的人。”

但不是让你在这种场合像块顽石般执着啊。七海深吸一口气,“那至少,请别忘记卫星电话。”

虎杖拍拍胸前的口袋,“放心吧,带上了,GPS定位也打开了。”

刚关上的门又被拉开,呼啸的风中,七海又叮嘱道:“记住,请不要去危险的地方……”

风声太大,他不知道虎杖有没有听清,冰冷的空气灌进眼眸里,他费劲地眯起眼,目送虎杖远去,直到少年的身影在视线里变成一个黑点,才折返室内。

厨房的水槽里摆着两只杯子,其中一只里还盛着满满当当的咖啡。为了给虎杖提神好不容易在储藏室的柜角翻出半袋咖啡粉,虽加了不少糖和奶,少年依旧觉得太苦,以致于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推到一边,而后在七海“果然还没长大嘛”的感叹里皱起了整张脸。

等到意识过来,七海发现自己不觉间已端起虎杖的那只杯子,用唇贴着虎杖曾喝过的位置抿了一口剩下的咖啡。

糖和奶果然加得有些多了,但咖啡粉亦受潮太久,尚且甜腻却难掩喉头泛上的苦味,还未冰冷但盖不住失温溢出的酸涩。七海缓缓倾斜手腕,浅褐色的液体就自杯沿垂下一条细线,渐渐覆盖了整个水槽底部。

今天是第四天,只要虎杖不莽撞行事,再过一日,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只要虎杖不莽撞行事。

没来由的不安整日都萦绕七海心头。强压这种烦躁的心情,他依旧细致处理完了所有计划中的事情,如同一向擅长的那般。

待到黄昏时分,虎杖却还未回来。七海已经又坐回沙发里翻开他那本卷角的哲学书籍。

壁炉的热度令紧闭的窗玻璃凝上薄薄水雾,紧闭的防风木扉遮去了室外的光景,略显昏暗的室内只有一盏七海打开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墙上映出男人捧着书的孤独影子。

他读不进半个字,只是盯着文字间的标点符号,脑子里细细回忆前几日虎杖去过哪些地方。

根本不需要什么卫星电话或GPS,虎杖去了哪里他一清二楚。包括虎杖已经悄悄去过自己再三提到的险地也瞒不过他,只是因为少年并未遭遇什么危险,他便在对方闪躲的眼神中缄口不提。

就好比现在,只要闭上眼,虎杖在雪地中前行的身影就如同全息影像般清晰浮现在他脑海里。要做到这点,目前还是很容易的。

那个方向是……西边的山峰。七海睁开眼,叹了口气。

只要虎杖不莽撞行事……怎么可能呢?

他站起身来,合上书丢在沙发上,向阁楼走去。

一只鹰在虎杖的头顶盘旋,翅羽随着寒风轻轻抖动,刀刻般的锐利眼神如影随形般盯向少年。

鹰是留鸟,亦没有储存食物的习惯,在猎物稀少的冬季出现于此,倒也不算奇怪。只是……这样阴沉的天气,并不适合捕猎,它投于虎杖身上的,也并非看猎物的眼神。

但虎杖顾不上思索什么鹰的行为逻辑。天色已然晦暗,风吹得他在雪地中寸步难行,他将身子尽量缩成小小一团,才能减少些风阻,艰难跋涉。

所有计划中的路线都找过了,其实他心中也早有预感自己终将一无所获。

他不甘心。

他怎会甘心?

只有地图上被七海圈出来的左侧——也就是西边的山峰,还未去过。

其他七海提过的险地他前几日已悄悄去过,尤其是晚归的昨天,还差点儿滑下山崖。他没敢如实告诉七海,但回去时确实挨了几句训,只不过七海好像仅仅苛责了他回去太晚这件事。

所以虎杖笃定,去一趟西侧的山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湍流又如何?自己又不是不会游泳,最多回去晚了再被七海念叨几句。

越过一小段低矮的地势,沿着陡峭的山体手脚并用地爬行一段,视线忽然开阔起来。映入虎杖眼帘的,是朝山崖尽头绵延而去的注连绳[1]

褪色的草绳长得像没有边界,将一块看起来久未有人踏足的覆雪之地隔出。除了延伸向雪峰的纯白,没有什么湍流。也看不出有何其他特别之处。

虎杖站在注连绳这端,拉下围巾,呼出的白气消散在空气中。

盘旋的鹰不知何时已失去了踪影,只有他一人站在茫茫白雪中,面对被风吹得摇摆的之字形御币[2]。他当然知道注连绳是用以界定神圣之物,在望月山也见过不少,包括当年他未能踏出的山界前也是挂着这样的玩意儿。

如果根本没有什么危险的湍流,那七海是骗了自己吗?虎杖的心又剧烈地跳动起来,发出的声响在鼓膜里盖过了呼啸的风声。难道跨过这道注连绳,才是白峰山神真正的神域?

他抬起手,轻轻触碰那秸秆编制的绳端。

很奇怪,残留的神力只是勉强维持着此界与彼界的平衡。

白峰山神那日离去的背影浮现在虎杖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自己要找的答案就在彼端?

回过神来,虎杖已经抓住了注连绳。

他没有被那神力抵抗。但发朽的草绳在他掌心骤然断裂。

巨大的怨气忽而从平整的雪地中升起,凝成扭曲的黑影。覆满白雪的大地颤抖着,雪面龟裂开来,无数动物的尸骸自其中缓慢站起:兔子、鹿、松鼠、熊……俱是残破的模样——表皮腐坏、肌肉与骨骼外露。它们先是呆愣般立在原地,而后随着不知何种生物自何处传来的一声长啸,齐刷刷用空洞的眼眶看向了虎杖,扭动的骨头发出渗人的咯咯声响。

不对,这注连绳与其说是为了不让人踏入其内,倒不如说是为了关住什么。

面对过诸多妖魔与邪祟的虎杖并未乱去阵脚,他扯下围巾帽子和手套,俯低上半身,双手化作虎爪,发际生出虎耳。

他皱起鼻子露出牙齿,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声咆哮,进入了半兽化的战斗状态。

如山的尸骸向虎杖在注连绳上造出的缺口接踵涌来,少年挥动利爪,将面前的一切用力撕裂。严寒保留下了这些动物半残的血肉,一时之间纯白的雪地上洒满了暗色的血渍。

但那些被击倒在地的残骸并未失去行动能力:四肢还算完整的自倒地之处立刻爬了起来,即便只剩断肢的也拖着身子继续挪动;更有些被虎杖撕碎到只剩头颅的,用脸颊蹭着雪地也要蠕动着前进,于纯白上留下歪歪扭扭的一道长长血痕。它们奔赴的方向一成不变,正是虎杖所站的注连绳缺口。

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虎杖累得气喘吁吁,加之此前在山中行走许久,他渐渐开始体力不支。但他不愿让自己的莽撞酿成更大过错——谁知道这些尸骸到底有何目的呢?

在自己大口喘气的声响与呼啸的风声中,虎杖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那是自己的全名。

怎么可能?一定是幻听……知晓自己全名的人——

“虎杖悠仁!”

虎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他的睫毛上溅满了尸骸留下的血污,但视线从未如此清晰。

金发的男人手握一柄他叫不出名字的短刀,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前,抬手间无数尸骸就于半空中断裂,落在雪地上后便再无动静。血污溅在男人的脸颊和身上,染红浅驼色的毛衣,连内里的衬衫都浸透了。

是七海。

不对,是七海吗?七海怎么会……

虎杖连呼吸都要停滞了,呆在原地。

“不要放松警惕!虎杖悠仁!”

男人在叫着自己的名字。那唯有一人知道的真名。

他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就这样和记忆中的白峰山神重合在一起。虎杖心中咯噔一声,竟双膝发软,跪倒在地。

原来自己没有猜错。可是,为什么?

强烈的震惊让虎杖动弹不得,就在此时一只熊的尸骸抬起巨掌朝他挥去,七海用没握刀的左手意图挡住攻势,却未能完全阻止,只堪堪让虎杖不至被抓伤。熊的肘部击在了虎杖的额际,力道之大令他头脑昏沉,向地面倒去。

意识变得模糊,虎杖感觉自己被七海回身接住,但周遭的景象逐渐陷入黑暗。

七海怒吼了一句什么,尸骸的攻势忽然停止了,而后一个虎杖不曾听过的声音开始跟七海交谈,但他耳中因撞击嗡嗡发响,根本听不清楚对话的内容。

在彻底晕过去之前,虎杖只恍惚听到七海喃喃自语般说了一句:“死亡也不是归于无,而只是以另外一种状态存在于表象世界中。”[3]

再次醒来,虎杖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木屋之中。

他躺在温暖的被褥里,半兽化并未完全解除。手掌恢复成人类模样,但耳朵和尾巴还显露在外。周身被仔细擦过,换上了干爽舒适的衣物,衣袖和裤腿都有些长,应该是七海的。

虎杖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句子是:七海海在哪里?他坐起来,揉揉还有些发痛的额头。

已经不需要更多猜想,七海的身份昭然若揭。尽管还有些疑问的答案如被掩于白雪之下,暂时寻不到,但不妨碍虎杖此刻迫切想要见到七海的心情。

他从被褥里爬起,摇摇晃晃走出卧室,环顾四周。

起居室里的壁炉依旧烧得旺盛,沙发上丢着七海这几天看的书,长桌上放着一盆还冒着热气的水,颜色是触目惊心的红。

虎杖转转脖子,看到通向阁楼的地方架着木梯。

事到如今,那里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遵循直觉,虎杖攀上了梯子。阁楼的门竟没有锁,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银白微光。

虎杖吞了口口水,尾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不安地动动耳朵,推开了那扇轻飘飘的木门。

呈现在眼前的是塞满了古文书籍的书架和贴着符咒的诸多祭器。书架旁拉开的背包里躺着方才七海用过的刀,血迹已经被擦干净。阁楼地板的中心有一处发出银白光辉的阵法。那光辉宽柔沉静,透出的神力与虎杖记忆中如出一辙。

靠近阁楼矮窗的地方还立着一个衣桁,挂着一件绣着雪轮纹的洁白狩衣——是虎杖见过无数次的那件狩衣。

面前的一切为虎杖的猜测盖章定论,他站在原地,辨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直到身后的门发出嘎吱声响,才挺直脊背转过身去。

“虎杖君。”

没有责备,也没有数落,七海建人只是静静站在门口,语气平和地唤了一声。

他脱掉了毛衣,但衬衫的袖口和衣领上依旧沾着血污,头发乱糟糟的,线条坚毅的面庞上还有几点没擦干净的暗红色,看上去很是狼狈。

“小虎。”七海换了个叫法。

盛夏的蝉鸣伴着这句呼唤在虎杖脑海中炸开。少年皱皱鼻子,似有似无的熟悉气味萦绕鼻端,像薄荷,却又不是。

虎杖向前跨了一步,又迟疑着退后半步。

“……虎杖悠仁。”七海沉吟了一下,这次是逐字地缓慢吐出音节,像是在老式打字机上用力敲下每个字母,每一下都撞在虎杖胸口。

“七海海!”虎杖这才大步向前跨去,不当心踩到过长的裤脚,猛地跌进七海怀里,把他撞得一个踉跄。

但那胸膛温暖坚实,一如往常。一如那无数个夏日。

七海没有迟疑,抬起手环住了虎杖的背。他的手掌还是那样宽厚,轻柔地覆上虎杖颤抖的后背。

“七海海……七海海……我……”

少年的泪水涌出眼眶,夹杂着太多情绪。他有许多话想跟七海讲,到了喉头却化作呜咽,只能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他双手抓得七海衬衣背后皱做一团,指尖用力到快穿透布料,毛茸茸的虎耳蹭在七海的颈际,尾巴抑制不住地左右晃动着。

风还在拍打着矮窗,玻璃在木质窗棂间抖动,框框作响。日光早已隐去锋芒,只余阵法的银辉映在两人身上,给他们的轮廓笼罩上柔和的光。

七海的声线低沉,但如落在虎杖背上的手掌一样温厚。 “你找到我了。”


[1] 注连绳:起源于神道教神话,表示神圣物品的界限,可能出现于鸟居门上、神树和石头附近等。

[2] 就是注连绳上挂的那玩意儿,和纸或布制成,被视为“凝聚了神灵的力量”。

[3] 出自七海前面一直在读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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