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的祖母去世在秋天,出殡的那天,天气不错。
晴空碧蓝如洗,白峰山山巅积雪之外,山脊上的杉树依旧苍翠,越接近山脚的地方才逐渐呈现枯黄色彩。出殡的队伍很短,只有些村里知晓他祖母身份的老年人,行得缓慢,向山而去。后来这些人也去世了,白峰山神的存在终于成为了流传的故事。
那年按照人类的年龄算来,七海只有十五岁模样。肩膀瘦削的他走在队伍之首,跟在祖母的灵车之后。那时候拉着灵车的还是借来的牛。祖母葬在了木屋之后,就在祖父的枯骨旁边,按照遗愿没有立碑。
非要说白峰山神的信仰为七海家带来了什么,除却似乎比普通人老得更慢和灵力得到了加强,别无其他。之所以说是对灵力的加强,只因七海家的灵力是与生俱来的,缘起为何,在他的祖母死后,也再无从考证。祖父大概活到一百多岁,早在七海出生前便已作古;父母在七海出生后不久也在有一年雪灾格外严重之时为拯救村民葬身雪下,连尸体也没找到。
活下来的人比较痛苦。这句话其实祖母从未提起,只是七海有时候会看见祖母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从老旧木匣子里拿出一张祖父泛黄的画像,手指缓缓抚摸过薄薄的纸张表面。纸张太古旧了,好像一碰就会碎掉,所以祖母的动作格外轻。祖父去世的时候,连照相机都还未发明,而七海的父母和祖母,尚有一张旧照片留存。那张照片起先被祖母搁在起居室的长桌上,不知道哪一年,被收进了抽屉深处,祖母也再鲜少提起。旧时的照相效果不好,时间又将照片打磨,等到七海把装着祖父画像的木匣和翻出的旧照片跟祖母一起下葬时,上面的影像已经糊得不成样子,只依稀能辨出祖母坐着,七海的父母站在她身后,三人都穿着年节时的盛装,而面庞变成了模糊的墨点。
在祖母去世前,七海其实尚未明白“死”意味着什么。就连在他的记忆里只是模糊的墨点。他用手捧起泥土撒在祖母的棺椁上,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葬礼结束,村民们下了山,七海走回木屋中,忽觉四周变得空荡。他爬上阁楼,祖母留下的阵法还在——如今是七海的阵法了。矮窗开着,祖母的粉色和服还挂在窗边,旁边放着自己第一次饮下神醥时祖母递来的酒盏,一片金色落叶随风跌入其中。七海终于哭了出来。
但若要说七海从此孑然一身,却也不对。白峰山还有两位守护兽,灰原和猪野,黑色的柴犬和黑色的野猪。在祖母去世后,七海便带着他们,担起了山神的职责。信仰转移到了他身上,他老去的速度更慢了。时间的流速就这样被拉缓,收拾好情绪后的七海看上去和之前并没有太大区别,数百年过去,他也不过长到了二十多岁的模样。
在约莫二十年前的一天,曾有凶星之兆。巨大的赤红流星落在了西峰的结界所在之地,烧断了一大截注连绳。七海、灰原和猪野历经激战,好不容易才压制住雪女的怨念,但灰原也险些丧命。五条和盘星山神赶来时,七海满身是血跪倒在地,灰原的腰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呼吸微弱。他们联络了专攻医疗法术的家入,才堪堪保住了灰原的性命。
灰原昏迷了半个月,醒来的时候七海还守在床边,满脸胡渣。在灰原虚弱笑着说出那句“七海你该刮刮胡子了”的时候,白峰山神用力抱住了这位他在世间所剩无几的朋友之一。
活下来的人比较痛苦。七海终于明白了祖母抚过画像和照片时是什么心情。他想要彻底结束白峰山的诅咒,但祖母花了远超他想象的时间,也未能做到。
那么最恰当的做法,就是让这里的村民都离开。至少,不会再有人因这诅咒丢掉性命。
花了十余年,七海用尽各种办法,终于让村民陆续移居,尽管不知何人买下了这块地皮想做滑雪场,但那不在七海担忧的范围内,只要发现这地方雪灾频发,开放商总会识趣地知难而退,而让村民能多拿一笔钱,何乐而不为。
但随着村民的流失,七海发觉自己老去的速度变快了,几乎就要趋于常人。幸运的是这变化似乎没有影响到灰原和猪野。
一切都在七海建人的计划之中——除了与虎杖悠仁的相遇。
少年热烈如旭日,纯粹如明镜。白峰山神心中冰封的河流逐渐消融,发出湍湍声响。
命运啊,到底要玩弄他到何种程度才罢休呢?这夏日流火,着实是太过短暂了。
七海换上白色狩衣站在木屋后,点燃了从阁楼里翻出的香烟。烟不知放了多久,已经受潮,皱巴巴地燃出难闻气息,他吸了一口,被呛得不轻。
抽完烟,他对着面前平整的雪地深深鞠了一躬。那是他祖父祖母葬骨之地。
乌云短暂地散开了,阳光映在白雪之上,若不眯着眼,恐怕就要雪盲。七海倒是不受其扰,绕回了木屋中。虎杖已经完全恢复人类模样,但还没醒,蹬开被子露出了肚皮,七海走过去帮他盖好,不做声站在一旁看了会儿少年的睡脸,转身走到厨房把新开的罐头食品倒进锅里加热。他摸摸脖子后面,被虎杖咬出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指尖的触感格外真实。七海的嘴角泛起一个苦涩却又有些甜蜜的笑容。他想,这就够了。
食物热好,虎杖也醒了。他没穿上衣走进起居室,揉揉眼睛叫着七海的名字。七海抓起丢在沙发上的上衣披在虎杖身上,盖住自己在他背上抓出的痕迹,催他去刷牙。
虎杖迷迷糊糊洗漱完毕,坐回长桌边,热腾腾的肉和蔬菜已经盛进碗里摆在他面前。
“七海海不吃吗?”发现只有自己面前摆着碗,虎杖抓起勺子又放下。
七海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端着咖啡,“我吃过了。”
“都怪我睡太久了,不然就可以跟七海海一起吃饭了……”少年闻言再次拿起勺子,狼吞虎咽吃起来。他有许多话想跟七海说,迫不及待想尽快结束进食。
“虎杖君不用急,时间还很多……”七海看着虎杖吃得嘴角也沾上汁水,抿了一口咖啡。他突然发觉自己已经过于习惯说谎。
碗很快空了,虎杖打了个饱嗝儿,用手背擦擦嘴角,刚准备拿起碗去洗,忽然愣住。他终于发现七海穿着狩衣。
“七海海……衣服……”违和感爬上心头,虎杖直觉七海肯定还有事瞒着自己,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七海放下杯子,温和地看着虎杖。
阴云不知何时又遮去了日光,寒风猛烈再起,将没关上的防风木扉撞出一声巨响,惊得虎杖肩头一颤。就在他恍神的瞬间,七海抬起手,指尖燃起一点儿银光,在空气中划出曲线。
“虎杖悠仁,睡吧。”低沉哀伤、却又坚定,七海的声音响起。
名字成为束缚,虎杖无法抵抗。他想大叫七海的全名来截断术式,却只唤出前三个字就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倒在了桌子上。
七海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虎杖旁边,摸摸少年粉色的头发,手指又在他面庞上流连许久,浅浅叹了一口气。
“虎杖君,要好好长大啊。”
再次醒来,虎杖发现自己被巨大的野猪驮着,已经离开了白峰山的山界,正沿着积雪的小路往村外跑去。他赶紧抓住野猪的鬃毛,想迫使他停下来,野猪吃痛地脚底打滑,跌了一跤,将虎杖甩到了地上。
“痛痛痛痛痛……怎么回事,七海前辈不是说你在出村之前都不会醒吗……”野猪变成了黑发男子,摸着自己的背坐在地上嘟嘟哝哝。
“你是……七海海的守护兽?”虎杖从地上爬了起来,四处张望,“七海海呢?”
男子也站了起来,依然揉着自己的后背,“我是猪野……七海海?哦……你说七海前辈,他只让我送你下山,说是还有事要办。”
“他不是说跟我一起下山……”
虎杖闻言转身就要往回跑,被猪野一把抓住手臂。
“他还得加固结界呢,你回去不是碍事吗?”猪野皱皱眉,这孩子怎么回事?几天前七海前辈说捡到虎杖,本以为会马上联络望月山神,结果圣诞当天又打电话说虎杖会多留几日,让自己大晦日当天来接人下山。自己按约定来了,接到的却是睡得不省人事的少年。
猪野本想再追问几句,但七海不愿多说,只催他快些离开。
“加固结界……昨晚七海海可不是这么说的……”况且只是加固结界的话,他大可坦诚告诉虎杖,不必如此。
猪野抓抓头,“其实我也觉得怪怪的,他好像有事瞒着我和灰原前辈,但暴雪就要来了,我也没有办法……”
话音刚落,两人身后骤然自雪地中升起银白色的屏障。屏障渐次展开,围住整个白峰山,将其与白峰村断然隔开。银色的法阵升腾在空中,笼罩在白峰山上方。
“七海前辈要做什么……这不是加固结界……”猪野愣在原地,连抓着自己头发的手都忘记放下。“他把神域扩大了,他的灵力明明没剩下多少了……这样的话……”
虎杖呼吸急促起来,抓住猪野的肩,催他说下去,“这样的话会怎么样?”
猪野不愿说出那几个字,讲出的话嚅嗫不清,“他会……丧命。”
“你说什么?”虎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之前的违和感却被这句话印证。
七海准备赴死。是因为自己不听劝弄断了注连绳吗?还是仅仅因为他要履行自己守护白峰村的职责?少年脑子里嗡嗡作响,回过神来,自己的双手已化为利爪,用力向屏障挥去。
和之前接触到注连绳的时候不一样,屏障散发出的神力在抗拒着虎杖,他的爪子只是碰到那银白色的光辉,整个人就被弹出数米。他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再次冲上前去。
无济于事,虎杖又被屏障推开,这次连爪子也被划伤,似乎七海下定决心就算弄伤他也不让他进入神域。
但虎杖悠仁怎会放弃?他无数次地爬起来,想要撕开屏障,两只爪子逐渐伤痕累累。
猪野被这一幕惊呆了,他站在旁边看着不愿放弃的虎杖。少年爪子上滴下的鲜血晕在雪地上,绽出血色的花朵。
“你……”
“我一定要……救七海海……”少年的后颈和脸上也生出斑纹状毛发,发际冒出耳朵,倾尽全力想要在那银白上制造出缝隙。
我遇见一个人。猪野脑子里响起七海曾告诉过他和灰原的话。
这个人过于义无反顾了,即使受伤了也不愿回头。他活得热烈,但也挺好的。
如果是为了他的话,竟让我也有些惋惜不能活得再久一点儿。
屏障内已经开始风雪交加,屏障外却没受半分影响。结界到底发生了什么,猪野不得而知,但他按住了还想往前冲的虎杖。
“猪野先生,请不要阻止我……”虎杖想要挣脱。
“谁要阻止你了。”猪野抹抹鼻子,“我也不想七海前辈死啊。”
虎杖侧头,只见黑发男子耸起脊背,幻化出了与之前不同的模样。
麋身、牛尾、狼蹄……肩端环绕的彩色光芒仿若双翼,四蹄踩踏之处绽出耀眼光彩,额前锋利坚硬的角长达数米。
——是瑞兽麒麟。
“哼……没想到有一天要用这姿态跟七海前辈的神力对抗啊……不能维持太久就是了……”
猪野供起背,压低头部,将利角对准前方。
“虎杖,让开。”
他狼蹄状的后腿蹬地数次,朝着屏障猛冲过去。
麒麟的角撞在屏障上,摩擦出异色的光芒。这对猪野来说非常费劲,即便他熟知七海神力的流动方式,但要在其上找到破绽实属不易。因为太过用力,他的后蹄深深陷入雪地里,蹬出了黑色的泥土。
不过,泥土的着力点却比雪更加稳固。猪野再次退后,沿着自己蹬出的路线,对准刚才撞过的地方又猛冲过去。
屏障出现了裂缝,接着如冰晶碎裂般,破开了一个大洞。席卷的风雪从洞中狂乱冲出,把虎杖吹得一个踉跄,他压低身体,爪子陷进地里,才稳住自己。
猪野累得气喘吁吁,他为了这一击几乎耗尽灵力,前蹄失力,跪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虎杖……快!”
破开的洞再度开始凝结,眼看就要完成自身修补,猪野大声催促。
“猪野先生,谢谢!”虎杖四肢并用,如离弦之箭,跃进了风雪之中。
猪野勉勉强强自地上站起,抖落身上的雪,又变回人类模样,背靠一棵树滑坐在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抬眼看去,屏障已修复如初,表面闪着冰晶般的银色。
让我看看吧,七海前辈说的义无反顾到底是何模样。
猪野深吸一口气。 现在,他把一切都押在了虎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