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虎七] White Peak(10)

虎杖倭助在山樱盛开的季节捡到了一只初生的幼虎。

他是望月村为数不多懂些医术的人,某天在山坡的灌木丛中砍下几支汉方药材时,忽而听到微弱的声响。扒开灌木,一只眼睛还没睁开的幼虎拖着后腿趴俯其中,肚子的毛因贴着地面蹭得湿润,圆圆的耳朵贴着脑袋,头顶的毛发带一点儿粉色。

虎杖倭助以为那是一只体型较大的虎斑纹猫仔,四处张望一番,没有找到母猫的踪迹,便用搭在肩头的毛巾裹着小兽,带回了家中。他在望月村出了名的脾气古怪,独自一人住在靠近山脚的院落,带回这只虎仔完全是鬼使神差。幼虎被他当做小猫照顾,他没有经验,很是随性,但过了几日,幼虎竟睁开眼来,学会了跑跳。

日子在幼虎的陪伴下似乎有了些不同。虎杖倭助日渐习惯这只“小猫”的陪伴,尤其是在他归家推开门之时,竟开始期待那跑向自己的圆滚滚身躯。他开始自称“小猫”的爷爷。

在眼瞳从蓝色转为粉金色的那天,幼虎变得和之前不同了,仿佛能听懂虎杖倭助讲话。这时候,倭助已经知道他捡回来的不是一只猫而可能是老虎,毕竟两者在体态和面相上的差异明显。但比起捡到老虎这件事更让他意外的是,某天他回到家推开门,面前的却是一个有着虎耳、背后晃动着尾巴的幼童。

粉色头发的幼童全身赤裸着站在屋内,圆溜溜的双目看着倭助,然后用稚气的声音叫了一声“爷爷”。

倭助虽意外,却冷静地关上了门,找出一块柔软布料给幼童披上后,盘腿坐在旁边端详。

之所以自然接受这一切,只因虎杖倭助保守着一个秘密。

在他年轻时,曾迷失山野,误入望月山神的神域。

他在山中行了数日,虽饮山泉食野果保住性命,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困死山中之时,忽而看见巨大的鸟居和两端立着石灯笼的参道。

参道上立着一只身形庞大的雪豹,碧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向虎杖倭助。自小听闻的山野传说涌入脑海——自己遇到山神了——他被那双蓝的过分的兽瞳盯着,几乎不敢呼吸。等到意识过来,已不自觉双膝跪地,将头深深俯下。

雪豹行至他近前,开口说话了:“你是迷路了吗?”

倭助再一抬头,面前站着的已是一个戴着眼罩穿着黑衣的高挑男人,银白的发丝和刚才的雪豹的毛色如出一辙。倭助不敢出声,迅速点点头。

男人抬手一指,虎杖倭助背后的林木如有生命般骤然散开,生出一条平坦大道来。

“山神大人……”倭助再次俯下头,心中不再惊惧,找回了礼数,“万分感谢。”

望月山神拉开眼罩的一角,盯着倭助看了几秒,“你会来到这里,不过是因果注定。别担心,回去吧,只是见到我的事情,你不可向他人提起。”

虎杖倭助跌跌撞撞下了山,对那日之事守口如瓶,亦将山神所言“因果”忘在了脑后。不觉间他年岁渐高,直至见到幼虎化作人形,才想起了这桩旧事。

他曾亲眼见到雪豹化作人形,便直觉幼童是山神口中的“因果”,决意继续悉心抚养。他将自己对世间知晓的一切教导给幼童,看他心性越来越像个人类,渐渐将他真得当作了自己的孙子。

虎杖倭助虽脾气古怪,实则是个善人,经常为村民义诊。他捡到幼虎那天,也是因为村中频发热病咳疾,才去找寻清热化痰的汉方草药。他虽总跟人吵架,大多时候起因都是为对方不听劝告而担忧。

幼虎在可以化为人形后,不知何故成长的速度变慢了,好几年过去,看起来也不过长了一两岁。他变身的能力还不稳定,偶尔出门都是用小兽的形态,跟在倭助身边,被村子里大多数人当做他养的猫,只有在家中的时候他会变作人形,但始终收不起耳朵和尾巴。

自从开始带着幼虎出门,倭助和村民的关系似乎也缓和了不少。每当他因村民不遵医嘱要大发雷霆,幼虎就会咬住他的裤脚,然后用头蹭他的小腿,再用那双瞳仁圆溜溜的双眼看看准备吵架的两方。倭助也好,村民也好,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猫猫劝架,基本立刻都收起怒意,开始好好讲话;更有好几次,村民居然低头跟倭助认错了。

后来幼虎开始自己外出闲逛,村里人都知道他是倭助家的“孩子”,看他模样可爱,都很是喜欢,时不时给些吃食;而幼虎也不白受这些恩情,在倭助的同意下展开了夜间巡逻,为村里赶走了好些破坏农作物和偷家禽家畜的害兽。

一开始,倭助没有给幼虎取名字,只以“虎”来称呼他。他始终觉得一旦取了名字,就会跟幼虎产生更多羁绊,等到分开的一刻会生出更多不必要的感情。他已经不年轻了,分离的日子不会太远。

只是虎杖倭助没有想到诀别来得比自己预想快太多。

在幼虎来到望月村的第七年,村中忽然流行起了疫病。倭助翻遍自己的医书,也未寻到良方。他焦头烂额,不分日夜试制药物,村民们还是接连病倒。幼虎将一切看在眼中,某天傍晚偷溜出门,失踪了好几日。

倭助无暇找寻幼虎,白日蒙着口鼻去各家各户出诊,夜里点着油灯尝试新药,终于自己也卧榻病倒。他年龄实在是太大了。

幼虎终于归来,撞开门跑进屋内,化作七八岁的小孩儿模样,将叼在嘴里的一株药草放在倭助枕边。倭助疲惫地睁开眼,才看清幼童满身泥污,脸颊不知在何处刮蹭出好几道伤口,指甲里全是泥土。

虽然病重,倭助依旧嗓门很大,怒斥幼童擅自外出,质问他到底去了何处。

“我……我也想帮助大家……就像爷爷那样……”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幼童圆圆的虎耳都吓得垂了下来,“所以……所以去找了……这个……”他用沾满泥土的指尖把叼回的药草往前推了几分。

倭助撑起病体,捻起那株未见过的植物细细一看,忽而回光返照般从被褥里爬起,翻箱倒柜找出一本曾给幼虎看过的医书,将药草与其中一页上的图例比对。

“你怎么找到的……”

“我好像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味道,”幼童抹抹自己的鼻子,“而且我视力很好,书上说它长在林中幽暗潮湿处,我就去了沼泽附近,还遇到了熊……”

倭助不再追问,连夜让幼童带着自己去寻回更多药草,回来的路上还狠狠跌了一跤。

疫病在新药启用后不久平息了,但虎杖倭助再也没能从床上爬起来。幼童日夜守在床边,却也无能为力。

在只有一颗孤星坠在夜幕中的某天,虎杖倭助对自己的生命将迎来尽头这件事忽而有了预感。他撑起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看向跪坐在自己榻前的幼童。

“我恐怕过不了今晚了。”老人缓缓说道,幼童从未觉得他的声音如此苍老。“还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幼童还不明白“死亡”的含义,他未曾品尝过分离,对世间还有太多懵懂,他只觉得倭助是在如往常般询问自己的愿望。

于是他说出了那个期许了很久的请求。

“可以为我取一个名字吗?”

倭助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到头来,还是没办法在最后一刻狠下心切断这多余的羁绊。

“啊……温柔善良,执著无畏,想要去帮助他人……我想,‘悠仁’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虎杖悠仁。幼童连着姓念了一遍。这就是我的名字了。

院落的门忽而无声地开了。望月山神缓步来到了虎杖倭助榻前,他没有戴眼罩,蔚蓝双瞳在暗夜里闪着奇异的光。

幼童还跪坐在倭助身边,对山神的到来并不惊讶,恭敬地唤了声“五条老师”。

“我来接你了。”望月山神俯下身,把双手搭在幼童肩上,他看向倭助,“辛苦你了,虎杖倭助……谢谢你。”

倭助不明白山神在为何事道谢,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因果”。

“你还有什么想对……虎杖说的吗?”五条偏偏头,在沼泽和虎杖悠仁相遇的那一日,幼童就如此报上了自己的姓氏。

虎杖倭助满足地闭上了眼,喃喃念出了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句话。

“你很强大,要去尽可能多的帮助他人,你要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不要像我一样……”

最后一颗星星也熄灭了。

虎杖悠仁第一次品尝到了失去的滋味。但倭助早已无数次提起过分别之事,所以悠仁很坦然地接受了他的死——他直到最后一刻也履行了自己对世间的善意,并未被命运夺去意志。也许这对虎杖悠仁而言,正是生命的价值所在。

而虎杖悠仁自爷爷身上获得的,除了名字,还有此后支撑他“帮助他人”的信念和对所谓“生命价值”的确信。七海眼中那热烈执著的活法,不过都是这信念和确信的副产物。

这段虎杖的过往,在诸多朱明祭时节的闲聊中,他自然早就跟七海提过。

这时候想起这些,真是不合适。七海建人抬起头,他正站在白峰山的西峰。绵延的注连绳早已不知踪影,但四周的尸骸也没有攻击他,只是警戒地围在近旁,形成了一个扇形。

风雪狂暴,天地混沌,雪越积越厚,几乎快到七海的腰际,他艰难向前迈了几步,动物的尸骸们就顺着他前进的方向往后退去。

抬起手,用狩衣的袖子挡住扑倒脸上的落雪,七海在咆哮的风声中大声呼唤雪女。

飞舞的雪花中凝出黑影,一位衣衫上满是血迹,面容已经化为枯骨的女性自其中走出。

七海对她说道:“我如约来了,该结束这一切了。”

雪女的声音从枯骨的喉咙里直接发出,带着嘶嘶声:“和说好的不一样,你没有说会扩展神域。”

“你也说你不会发动雪灾,不光违背了约定,你还提前了时间。”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山下村里几乎搬空了,我怎么能忍受那些罪人逃走!”

“……所以我才说,用我的性命来了解你最后的怨恨。”

雪女咬牙切齿,裸露出的牙齿咯咯作响,七海却语气平静。

他对虎杖隐瞒的最后一件事,其实是白峰村的山神信仰逐渐消失后,除了寿命缩短,他能维系结界的力量也越来越弱。虎杖之所以完全感觉不到他的神性和灵力,并非是被刻意隐去,而是他将所有灵力几乎都转移到了阵法和注连绳上。但虎杖的无心之举,拽断了注连绳上最后一丝与阵法的连接。在少年忧心询问时,七海说都处理好了,实际上是他跟雪女做了一个约定。

作为最后的白峰山神,向雪女献上性命,结束这百年间的诅咒。

他的力量已经不能阻止雪灾了,扩大神域是他为了防止雪女不守约留的后手,至少还可以短暂将雪灾的范围框在屏障之中。而他做这一切,只因山下还留着几户人家,他必须履行职责到终末来临的那一刻。

雪女浮在空中,染血的衣袂随风剧烈摆动,裹在她骨节分明的身躯上。

“说到底你根本和这个村子没有关系!说什么平息我的怨恨!你没有资格!”

“可是那个猎户早就死了。”七海放下手,任由锋利如刀的雪片打在自己脸上,割出丝丝血痕。“你的诅咒和怨恨不过都是虚无之物。”

“我不管!”雪女张开枯朽的双臂,白骨的指节在空中展开。在数百年间,她原本温厚的本性早已被对人类的仇恨吞噬殆尽。“我好恨!我要杀光你们!就先从你开始!”

雪纠结在一起,拧成锋利的冰晶,自空中刺来,七海一动不动,任由冰冷尖锐的刺扎进左肩,鲜血立刻染红了雪白的狩衣。

更多的冰晶再次袭来,七海很快被刺得遍体鳞伤,衣衫破破烂烂。

时间差不多了。七海抹了把自己脸上的血。他对如今的处境早有预判,不过是在拖延时间:他需要确保猪野把虎杖带到了足够安全的地方。

这样他就可以完成阵法最后的术式了。这个术式只能在他处于神域之中时发动——瞄准整座山的要害,将一切葬送。

连同自己和作为诅咒源头的雪女。

七海颤颤巍巍抬起双手,流血带来的失温已经开始让他发晕,但结印的动作如刻在骨血中,根本不需太多思考。

他念起术式咒语的时候,忽而眼前又浮现出了虎杖悠仁的脸。

月色如水,他从敷面下偷看尚且年幼的虎杖。那孩子嘴角沾了一颗饭粒,双瞳中满是期许。声音脆生生的,“明年再见面的话,可以跟我多聊聊天吗?”

我还有许多话想要跟你说。

如果你有着那般对“生命价值”的确信,那么即便再次经历失去的苦痛,再次成为被留下来的人,你依旧可以坚强跨越吧。

虎杖悠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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