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虎七] White Peak(11)-完结章

空中的阵法化作与七海曾用过的刀相同的形状,缓缓抬起,雪女惊惶地抬起头去,还未看清,刀锋已急速落下。一时间狂暴的风雪、遍地被怨念驱动的尸骸,以及雪女本身,皆被轰然劈开。山体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撞击造成的冲击波向四处扩散开来,林木顷刻倒塌,雪翻滚如浪,泥石纷纷滚动。

七海双手紧扣在一起,身体承受着无法言喻的疼痛,耗尽所有力气站在原地,努力维持着屏障的完整。在一切结束之前,他不能松开结印。

诅咒的气息在雪女被劈开的一瞬,终于消散,暴风雪戛然而止。七海胸腔一阵刺痛,喉头泛起热意,咳出血来。他站在齐腰的雪里,等待劈砍的余波会带来的最终后果——雪崩。

是的,之所以从未用这种方式来了解诅咒,正因七海家的人知道这个后果。在白峰山神到来之前最严重的一次雪崩几乎吞没了整座村子,他们不能冒这个险。但只要自己能维持这个屏障的话,死的就只会有自己……

但七海支撑不住了。身体表面的痛感他尚能忍受,但体内因过度发动术式造成的撕裂感愈发严重,他终于向着面前的雪地跌去。

银色的屏障开始碎裂,而山震动着开始抖落积雪。西峰之巅雪最厚的地方如同泛起海浪,银白色铺天盖地向着七海倒下的地方涌来。

可恶……就差一点儿……到最后也……

“七海海!”

七海忽然听到熟悉声音。怎么?到最后一刻竟然还出现幻听了吗?他自嘲地牵动嘴角。

“七海海——七海建人!”

声音越来越近。七海躺在雪地上想转头去看,发现自己已然完全没了力气。

衣领被咬住拎起,身体被抛到半空,接着他落在了温暖的毛皮上,硬硬的触感戳在脸上。灵力从接触到的地方涌了进来,七海恢复了几分体力。

他落在了一只远比寻常同类要大不少的老虎背上,老虎周身燃着钴蓝色的火焰,却并不灼热,只是温暖。老虎驮起七海的一瞬,立刻转身沿着山体侧面跑去,头顶的一点儿粉色毛发随着奔跑的动作微微晃动。

七海趴在老虎背上,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泪水涌进了眼眶。

是虎杖悠仁。他还是来了。

如浪的雪卷动着追在他们身后,虎杖用此生最快的速度挥动着四肢,胡子贴在脸上,牙关咬紧,耳朵和毛发因为疾驰向后扬去。

“你在……做什么……虎杖悠仁……你……”终于能发出声音,七海断断续续说道。

虎杖没有说话,他跃起避开挡路的树根,但背部尽量维持着平衡,让七海不至于感觉太过颠簸。七海转转眼珠,看到老虎的前爪上满是血迹。

“你受伤了……”

老虎终于开口了,“七海海抓紧,别说话,小心咬到舌头!”刚说完,他再次跃起,从一条险峻的斜坡往下滑去——这是他前几日发现的近道,只是有太多碎石,不便行走。

碎石撞在虎杖身上,皮毛被划开来,留下细小的伤口,但他毫不在意,滑行一段后稳稳落地,接着往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跑去。

直到进入安全地带,虎杖才停下来。他将自己的灵力分了一些给七海止血,加之一路疾驰,累得不轻。七海晃晃悠悠从他背上下来,忽然发现虎杖的后颈毛里还……藏着三只兔子。

“兔子……虎杖君……”这事情过于乌龙,七海一瞬间思维短了路。

老虎抖抖皮毛,收起了周身的钴蓝火焰,“啊……救起你之前在小道边看见的……就一起救了……要是我们被困住了,还可以当储备粮……”

兔子们好像听懂最后一句话般,吓得浑身颤抖,从虎杖身上跳下来,躲到了树后。

雪浪从他们面前涌过,向山下的村子奔去。七海刚缓过来,想起村民,冲着雪浪的方向就要奔去,被虎杖咬住了狩衣下摆拉住。

“村子……还有人!”七海想要挣脱。

“七海,别急别急。”灰原轻快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了起来。

“七海前辈!”然后是猪野略显担忧的叫声。

“小七海——七海海——哎呀——灰原你踩到我了!”这轻浮的语气……怎么还有五条?

七海愕然回头,见体型巨大的柴犬和野猪扛着几个孩子,五条则是用灵力让几位老人浮在空中,俱是陷入沉睡的村民。

“你们……”

“七海怎么那么见外啊,要不是灰原让伊地知给我送信,我都不知道你的工作变得这么艰难了……”五条举起一根手指,地上的雪被清出一片干燥的空地,老人们平稳地落于其上。

“本来是可以顺利完成的。”面对五条,七海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不过,若非你最后搏命,这情况我也不一定能解决……不愧是你啊……”五条摸摸下巴。

灰原和猪野也把孩子们放在了地上,变回了人类模样。灰原好奇地走近老虎,捏了捏他脸颊上的毛,“你就是虎杖君吧,七海提起好多次……啊,好硬的毛哦,比我的还硬……”

“提起我?”虎杖被捏着脸颊毛,口齿不清,胡子抖了抖。

七海咳嗽一声,“灰原……”

“嗯?七海害羞了?”灰原的手又转移到虎杖的头顶,把掌心贴在粉色的毛间。“平时都是别人这样摸我……这个手感……”

虎杖被摸得有点儿害羞,但他还不能像猪野和灰原那样变回人形就幻化出衣衫,只能任由灰原抚摸着他的头顶。

“再摸我家孩子就要收钱了哦。”五条走过去,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也对着虎杖脖子后的毛伸出了手。

虎杖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偷偷跑出来,低下了头,“五条老师……”

五条却完全忘记了这回事般,突然拉长音调说:“诶——虎杖身上有七海的味道了,你们是不是——”

“确实。”灰原也点点头。

虎杖把头埋得更低了,觉得自己脸颊发烫。还好我现在是老虎的样子。他想。却不知道因为紧张而高高竖起的尾巴早已将他出卖。

猪野有些茫然地抓抓头:“你们在说什么?是不是什么?”

“就是说……”

五条刚要继续捉弄虎杖,七海打断了他:“还差一个孩子……”他刚才没理会几人,就是在点数。

“哦,还有个孩子,交给那个人了,怎么这么慢,不像他啊……”

话音刚落,穿着袈裟的盘星山神拎着最后一个孩子从空中落下,站在了众人面前,脸上带着些不耐烦的神情说道:“说是来帮七海,怎么还要救这些猴子……这小猴子麻烦死了,非要找什么绘图本……”

那是个女孩儿,怀里还抱着本册子,睡得迷迷糊糊。

“啊来了来了,好了现在齐了。”五条喜笑颜开,走过去搭住盘星山神的肩膀。“别这么说嘛,你还不是等着她找到了。”

“要不是你拜托……”盘星把女孩轻轻放在其他村民身边,收起了不快的神情,转而问道:“接下来这些猴子怎么办,七海?”

灰原抢过话,“我已经给雪山救援队打过电话了!”

七海舒出一口气,感觉巨大的疲惫感袭来,突然失去力气,膝盖一软。

“七海海!”众人想去扶住他时,虎杖率先一步冲上前去,用背部撑住了七海。

熟悉的温暖皮毛,虽然有点儿扎手,却让人安心……七海忍不住也拍了拍虎杖背上的毛。

“谢谢,虎杖君……”

虎杖用头蹭蹭七海的脸颊,伸出舌头舔掉些他脸上的血迹。猪野忽然好像明白了刚才大家在说什么,但表情更迷惑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盘星山神突然开口了:“好了,我要回去了。再不走我猴子过敏症要犯了。”他脸上带着笑意,语气却不像开玩笑。

“等等,等等,我跟你说啊……”五条追着盘星山神的背影跟了上去,刚走几步又停下来,“虎杖,走啦。”

“我……”虎杖看看五条,又看看七海。

“虎杖君,你该回去了。”七海轻声说道,他已经在灰原和猪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虎——杖——”五条用力朝虎杖招手,盘星山神背对着众人,把手插在袖子里。

虎杖甩甩尾巴,不舍地转过身,朝五条和盘星山神的方向跑去。

“下次见咯。”五条摆摆手,三人消失在了七海他们面前。

雪崩已经结束了,白峰村完全被雪掩埋,一队橙色的小点渐渐出现在视线里,是赶来的救援队。

七海被另外两人搀着站在山崖边,心中滋味纷杂,说不清是轻松还是释然。

灰原见七海久久不说话,率先开口了:“我们也……回东京去吧。”

被盘星山神最后带来的女孩不知为何提前醒来了。她被照在白雪上的日光映得视线模糊,朦胧间,只看到好像有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山崖边,不对,好像不止一个人……

她揉揉眼,再看过去,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元旦之后,新年伊始。

七海回到东京后,以“滑雪受伤”为由告假,在家入医生的照顾下伤势很快好转,休养月余后回归了上班族的日常。

灰原还是在狗咖打工,最近的烦恼是如何选择合适的香波保持皮毛的光泽度;猪野依旧摆着他占卜的小摊,每日还是疲于应付那些听不得真话的客人们。

白峰山因为雪崩,加之山体突然出现巨大裂缝,被政府从地产公司手中收购,列入了地质调查所的勘探名单,自然,村民们也得到了妥善安置。七海与那里的因缘随着雪女诅咒的消逝被切断,再也不被那无形的枷锁困扰。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一直以来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

但让他不明白的是,本该变成普通人的自己,除却保留着与生俱来所剩无几的灵力,老去的速度不知为何又变慢了。就好像依旧有人在信仰着白峰山神一样。他写信询问五条,托他调查一番,却无果而终。

五条的回信中还问起他是否会继续参加朱明祭一事,七海只说自己已经没有要守护的地界,连土地神也算不上了,实在不适合出席。

再收到五条的来信,上面只有一句话:但是还有人想见你啊。

七海把信叠起来,收进文件夹里,没有回信。他当然知道五条指的是什么。颈后的结痂已经脱落,只留下了浅浅的痕迹,指尖摸上去几乎触不出跟普通皮肤的区别了。

家入医生在帮他疗伤时曾问道:“这种小伤跟你其他伤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真得不用我帮你把痕迹完全消去吗?”

七海果断地摇了摇头,家入也就不再追问,随手递过去一支烟。七海有些困惑地摆摆手,不解地望向家入。

家入把烟收回来,叼在自己嘴里,但没有马上点燃,说道:“我只是觉得你的表情像是想抽一支烟,你每次思虑过多的时候不是才会想抽烟吗?”

“不愧是家入前辈,都被你看穿了啊……”七海苦笑道。

在白峰山发生了太多事情,七海还没有整顿好心情面对虎杖。或者说,他始终对于不知何时自己又会变回普通人这件事耿耿于怀。

七海建人就是这样一个过于苛求事实而约束自己的人。

不觉间,时间来到了七月。这天正好是七海的生日。

灰原打工的狗咖附近新开了一家书店,每天十一点开店。十一点对于狗咖来说,还未到繁忙时段,灰原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户边打盹儿,瞥到那家书店在往外搬展示架,上面贴着新书上市的海报。

一个穿着浅黄上衣的少年忽地跑过书店门口,又退回来,向正在挂出店招的店主询问着什么,而后鞠了个躬,买了本书匆匆离去。

怎么有点儿眼熟?灰原用爪子挠挠脖子,蓦地僵在原地。令他愣住的不是刚才跑过的少年,而是那张新书的海报。

“温馨感人的守护,流传于山中的童话故事《White Peak》——全新儿童绘本,大受欢迎上市中!”

海报上除了设计得可爱的艺术字,还有孩童稚嫩作画的白衣山神和……一只憨态可掬的老虎。

哈?怎么是老虎啊?灰原一下子站了起来,小跑着去狗咖的休息室找手机,“啪啪”拍了几下门还没打开,就被一双手拦腰抱起。

戴着眼镜的马尾少女发出愉快的声音,用下巴蹭蹭灰原的头顶。

“灰原君——我来看你啦!”

是总来店里跟自己玩儿的熟客,灰原把书和手机的事丢到了脑后,窝在少女怀里摇起了尾巴。

盛夏的东京,气温高得吓人,尤其是今天晴空万里,汽车行驶过的路面仿佛都要将橡胶轮胎融化般蒸腾出滚滚热浪,连街边的树叶也无精打采。

这样的日子,很多人都选择在有空调的室内享用午餐。七海建人却不一样,即使穿着长袖衬衣,他依旧拿着上班路上买的夹菜面包和冰镇咖啡坐到了公司前的街心公园里。

因为是午休时间,他松开了领带,显得比平时要随意一些。推推眼镜,他撕开夹菜面包的包装袋,刚准备咬一口,手机就响了起来

低头摸出手机,打开简讯,七海皱皱眉。是灰原发来的信息,让他皱眉的不是简讯本身,而是里面作为附件的图片……似乎是在狗咖店里拍的,一张巨大的狗脸凑在镜头前,但稍远的地方好像刻意拍到了落地窗外的书店。

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文字,又一条猪野的讯息传了过来。

“七海前辈!晚上和灰原前辈一起庆祝你的生日如何?我预定了烤肉店的位置!”

生日啊……七海在输入框里打出“好呀”,还没发出去,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忽而由远而近朝自己的方向奔来。

视线里窜进一双红色的运动鞋。七海的手指凝在手机的键盘上。难得的,他的心跳变得有些快,犹豫了几秒才将视线缓缓上移。

红色运动鞋,过膝牛仔裤,浅黄T恤,系在腰间的牛仔外套……嗯?

牛仔外套下藏着一根左右晃动的带环状纹路的毛茸尾巴。

紧张的心情被那熟悉的尾巴驱散,七海不动声色牵牵嘴角,把输入框里的“好呀”两个字消去,又打上一句“还能多订一个位置吗”,而后按下发送键。小小的信封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接着向屏幕边缘飞了出去。

七海收起手机,抬起了头,透过平光眼镜的镜片安静地看着面前的粉发少年。

严冬已经结束了。

蝉鸣声突然自无数个曾共度的夏夜轰鸣而至,落入这个时空。池中明月虽已消逝,朝阳却早已高悬,把虎凤蝶的双翅映得熠熠生辉。

少年怀里抱着一本不知哪里买来的儿童绘本。他喘着气,脸颊泛红,眼里噙满泪水,抽着鼻子讲不出话,但那双粉金色的双瞳里清晰地映出七海建人的模样。

“尾巴露出来了,虎杖君。”

你找到我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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