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向捏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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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扰七海建人的问题有两个。
难以寻到答案的两个问题都来自虎杖悠仁。
第一个问题,虎杖悠仁问他:“正确的死亡究竟是什么?”
那时,少年重要的友人躺在漆黑的裹尸袋里,不成人形。
七海说:“我也不明白。”十年前的他就清晰地认识到,死亡是所有人的终点。死的过程虽然不尽相同,但如同四季流转,万物斗转星移,最后不过都是一捧黄土,沉默着落下帷幕。
第二个问题,依然来自虎杖悠仁。
在那次事件不久后的某天,少年向他告白了。
那并不是适合告白的场景,刚刚祓除一只二级咒灵的两人衣服上还沾着污渍,虎杖陡然问道:“七海海,我喜欢你,可以跟我交往吗?”
七海清了清嗓子,公式般地说道:“我虽然不是教职员工,姑且算是代课老师,你是学生,这个问题我现在没有办法回答你。”
“那你喜欢我吗?”虎杖不死心地追问。
七海捡起丢在地上的西服外套拍掉灰尘,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距离下午6点还有三分钟,夏末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归巢的鸟类成群掠过两人的头顶,扑朔翅膀的声音哗啦啦作响。他又可看向面前的少年,夕阳的光穿过树荫映在他青涩未脱的脸庞上,映在那生动明亮的眼瞳里。
于是七海建人明白虎杖悠仁不是在开玩笑。
当年七海逃离了咒术的世界,如今他也从虎杖的第二个问题面前逃走了,他别开脸躲避那直视自己的目光,侧脸陷进树木的阴影,声线沉稳,“你累了,请回去好好休息吧。”
虎杖参悟不透成年男人藏在眼镜片后的情绪,两人之间仿佛横亘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他当然可以往前一步,或者说往前追赶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但他知道即使自己再往前一步,七海还是会继续逃走。他在此时倾吐的任何真心,都毫无意义,是投入深渊里的石子,是指间试图抓紧的风。
沉默在两人之间就要发酵,虎杖双手插进衣兜,“我也不是要七海海立刻回答我,” 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毕竟轻率地回答我,才不像七海海会做的事情吧。不过……不过,我会等到你愿意回答我的那天到来的。”
如果当时拒绝就好了。七海建人后来回忆起虎杖悠仁的告白,便时不时这么想。明明拒绝就好了,为什么当时没有这么做呢?恐怕,第一个问题,七海确实是不知道答案,那么第二个问题,他只是尚不清楚答案。
“喜欢”或者“爱”这样的感情,过于像宿命论者那所谓的“命中注定”才会牵扯到的束缚。七海从不是个宿命论者,今后也永远不会是。因为一旦相信宿命这种东西,就会因为自己的无用而感到气愤;只要自行将规划好的未来写进剧本里,成为“贯彻理想”的提线木偶,不要去思考所谓的人生意义,那么感情这种东西也就变得不再重要了。
人类很麻烦,咒术师很麻烦,“生命的价值”这种东西也很麻烦,但只要依据事实,约束自我,七海建人就还可以前进。
不久之后,两人回到了东京都立咒术高专。
在与京都姐妹校的交流会中,虽然突发了意外事件,但从结果上来说算是有惊无险。七海当时正在别的地方祓除咒灵,回到高专后,伊地知给他做了简报,并送来了报告书作参考。报告书里不光写了交流会的情况,还对各个学生比较突出的成长做了简要记录,其中自然提到虎杖悠仁成功使用了“黑闪”这件事情。
七海花了些时间读完报告书,不知不觉在会议室呆到了临近下班的时间。他合上读完的报告书,插回档案柜里,向校门口走去。跨出校门后,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七海又折返了回去。
虽然也可以发条简讯祝贺一下,但七海更想当面跟虎杖聊聊。
……只是作为老师关心一下学生的成长。七海在心里对自己说。
没走几步,七海就看见虎杖迎面朝自己跑来,直到来到近前才停下。
“七海海——太好了,刚伊地知先生告诉我你刚走,我还担心追不上了。”
“要是我已经上车了,你该不会还打算追着车跑吧?”七海推了推眼镜,他觉得虎杖绝对能做出类似的事情来。“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发简讯也行。”
“我想当面跟你聊聊。”
虽然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但七海不动声色,说道:“那我们去吃拉面吧,边吃边聊。”
拉面馆太吵闹,并不适合交谈,两人各怀心事,最终也没能聊上几句。
走出拉面馆,天空不合时宜下起了雨。两人都没带伞,所幸雨不大,他们就一前一后走在夜雨里。
虎杖走在后面,拖着脚步,踢动路边的石头。七海放慢脚步,让自己走到虎杖身边。
又如此在细雨中走了好一会儿,虎杖终于深呼吸几下,说:“七海海,你的回答是?”
七海早就准备好迎接质问,几乎毫不犹豫地答道:“我说过了,我现在不能回答虎杖同学。”
“我是指第二个问题,七海海喜欢我吗?”少年似乎也料到七海会如此作答。
七海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这就是我想跟你聊的事情……我不想让你有太多烦恼。”
虎杖也停下来,直勾勾看了七海几秒,却因接下来可能听到的话别开了目光。七海拿出一支烟,在烟盒上敲了几下,又塞回烟盒里,然后转向虎杖。
“虎杖同学,你对我而言……确实是特别的。我想这件事情还是直接告诉你比较好,因为说谎也没有任何意义。”
少年的眼神在夜雨中生动起来,雨云间仅存的几颗明星仿佛落入其中。
“但是,关于我到底喜不喜欢你,我现在不能回答你……因为我确实尚不清楚答案。”
七海轻轻拍了拍虎杖的头,继续说道:“咒术师是一份很危险的职业,我希望你明白,也希望你心无旁骛,所以才决定坦诚地告诉你……这也是大人应该做的。”
他不想给虎杖太多负担,但他其实也知道,虎杖何尝不明白咒术师这种工作,根本不知道何时会殒命在何地。他看着虎杖的脸,没来由想起自己那一年坐在黑暗之中,面前躺着灰原雄冰冷的身体。
空气里弥漫着血和消毒水的味道。有谁在说话,似乎是认识的声音想要安慰他。
他不想去看,也不想去听,就这样被黑暗蒙住双眼,拉进无尽的悔意之中,却还是如常般呼吸着。
回忆不分场合袭来,七海有些恍惚,就要被拉进情绪里,却突然被拽住衣襟。
温暖干燥的唇瓣掠过七海的嘴唇。他被拽出深海,回过神来,瞪大眼看清虎杖贴在自己面前的脸。
虎杖悠仁亲了他。
那是一个羽毛般轻的吻。少年笨拙却真挚,眼底除了明亮还有青春的灼热。
直到完成这个动作,虎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立刻慌张地涨红了脸。
“对、对不起,七海海,听到七海海说我是特别的,我脑子里就一团乱麻,没忍住……”他放开七海的领子,退后几步,用手背捂住自己的嘴。
七海的心底柔软下来,他忽然明白,无论多少次,这个少年都会用真诚拥抱自己,将自己从深不见底的浓稠黑暗中拉回来。他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
“七海海,会讨厌我吗?”虎杖低下头,粉色的短毛早已被雨润湿。“对不起……”
七海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了握虎杖捏紧自己衣服下摆的手,虎杖立刻反手抓住了七海的手,再次抬头看向他,双眸里满是渴求。他的手干燥温暖,有些粗糙。
少年等待答案,七海心中了然。
但还不是时候。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于是,七海只是说道:“若有机会,虎杖同学,一起去看看温暖的海吧。”
即便是在严寒凛冬也不会结冰的,温柔的海。
后来,在涉谷的战斗中,七海建人迎来了自己的终局。
他看到少年跑向自己。
少年总是如此,全力地跑向自己,想要将自己自那盘根错节的命运中拖将出去。
若有机会,虎杖同学,一起去看看温暖的海吧。即便是在严寒凛冬也不会结冰的,温柔的海。
但现在不行了。
“虎杖。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他视线已然模糊,半身尽毁,恍惚间想起许多。
没能再跟同期迎来的次年春天,没能拯救的许多人,没能说出口的答案。
没能兑现的约定。
如果恰如五条悟所说,“爱”是诅咒。那么,虎杖悠仁的话,一定会明白我的答案吧。
七海疲惫的脸上绽出一个微笑。
真是怀念啊。
在春季夜晚盛放的樱花的颜色,同期的少年站在翻飞的窗帘后,定格在记忆里。
在夏季闻过的南方的海水的味道;还有暮色中,群鸦晚归,那双望着自己的明亮的眼睛。
在初秋的雨夜里,干燥的、小心翼翼蹭过自己双唇的,虎杖悠仁的嘴唇;以及他那握住自己双手的有些粗糙却温柔的手。
还有无数人对自己说过的,感谢的话语。
依据事实,约束自我。这就是七海建人。
本以为不过是枯燥劳顿的人生,原来是这样闪闪发光的吗?
已经再没有问题困扰着七海建人。
他昂首挺胸走向自己的命运。
他找到了答案。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