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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破烂雨伞撑开在视线里，褐色伞面遍布孔洞，枪色伞骨锈迹斑斑。
空气潮湿粘腻，透出让人不悦的气味。
握着伞柄的应该是一只男人的手，沉稳有力，指关节和虎口处覆着薄茧；与这粗糙不太相称的白皙皮肤下，青灰色的静脉若隐若现，如涌向深冬的河流。
那只手微转，伞便偏向一侧，浑浊的雨珠甩出弧线。
虎杖悠仁仰起头，几滴雨水朝眼前扬来，撑伞人的面容模糊地映在圆润却浑浊的水珠上。
远处，金黄色泽的夕阳不合时宜地在雨中孤寂闪耀……
“哗啦——”
溅在脸上的不是雨水那般轻巧的玩意儿，冰水铺头盖脸将虎杖淋了个通透。他骤然睁眼，自幻象中清醒，想动动四肢，却发现有奇怪藤蔓缠绕周身。
虎杖从未在任何资料上见过这种植物；藤蔓仿佛活着一般蠕动，表面覆着细小鳞片，如某种爬行动物，扎在皮肤上令人生痛。
用力摆摆头甩掉脸上的水，虎杖试图冷静判断自己的处境。
阴暗潮湿的低海拔洞穴，淤泥满布地面，藤蔓植物吞去他半个身体，一位手提木桶的成年女性站在虎杖面前。
其实单从外貌判断，很难用“成年女性”来形容面前这位。她甚至和虎杖不是一个物种；身高只及虎杖一半，细细绒毛组成的翠绿“短发”覆盖住半透明的后脑勺，双眼如昆虫般没有眼白，只是一团灼黑，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身上披着兽皮缝就的短褂，短褂下露出的四只手上各生着三根细长手指。
但在她的族群中，半透明的后脑勺就彰示着成年。况且虎杖与她并非初见。
女人丢掉桶，朝着藤蔓举起一块从腰包里掏出的晶石。晶石散发出的紫色光辉一凑近，那植物便如见到什么可畏之物般悉数退开，吐出了虎杖。
咔哒哒。女人开口说话了，传进落在地上的虎杖耳中却只是奇异声响，他在淤泥中摸索一番，找到自己的翻译器塞进耳朵里，才开口：“不好意思啊，萨兰，能再说一遍吗？”
“忘记跟您说要小心魂草，是我的疏忽，能站起来吗？”这次女人讲出的话虎杖能听懂了。
虎杖爬起，把手上的淤泥蹭在衣服上，检查周身，确认没什么大碍，又从近旁找到自己的背包甩回肩上。黑色压力服上脏兮兮的，不差他蹭这几下淤泥。不过，回去可能要被七海海骂了，虎杖想着，挠了挠头。
“离目的地还有多远？”虎杖原地蹦了几下，向萨兰表示自己没问题。
萨兰收起晶石，松了口气——虎杖猜她松了口气。
“前面转弯就到了，谢谢您陪我来……我想战士们的亡灵也会很感激您。”
“谁让我收到了你们的求救讯号呢……”
稍作整顿，他们向着黝黑的地洞深处继续前进。
“不过，要是能从我的外出舱着陆点爬上来，就可以不绕这条远路了……”虎杖跟在萨兰身后，地洞顶越来越矮，他只能弯下身子。
“这条路比较隐蔽，而且因为长着魂草，很少有人会走，正好不会被发现。”
“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好像很害怕你那块……石头。”
“您说魂草吗？那是种介于动物和植物之间的生物……会捕食任何有智慧的生物。”
虎杖想起之前藤蔓上的细细鳞片贴在脸颊的触感，觉得有点儿恶心。
萨兰接着说道：“它们会通过接触让被捕获的生物落入过去的幻梦，一旦落入幻梦，就会在幻境中缓慢死去。被捕食者开始做梦之时，它们就已经在进食了，它们喜欢吃新鲜的猎物……因为在幻境中，被抓住的生物不会察觉自己其实在被慢慢吃掉……最后，被捕食者会在甜蜜的梦里被吃得一干二净……”
“呃……听起来挺可怕的……”虎杖缩缩脖子。
“这个星球上他们害怕的只有圣石……而圣石仅有三块。”
“你那块就是其中之一？”
“是我母亲留下的……她以前是大祭司……圣石其实……”萨兰顿了一下，“就是鲁拉多斯神的一部分。”
“就是我们要去炸毁的……神明？”明显感觉到萨兰的脚步慢了下来，虎杖问得迟疑。
“……那根本不是什么神明，魂草就是在给祂提供养分，祂寄生在这个星球上，以我们的族群为食，假意赐下圣石，制造虚假信仰。”萨兰发出一阵轻叹。
虎杖拍拍自己的背包，“按照你们通讯里说的，祂如果没有独立行动能力，这些炸药足够了结祂了。”那本应是在他的目的地PL-007用来炸开山体的备品。虎杖抹抹鼻子，想：稍微偷偷带出来一点儿应该没关系吧？反正偷跑出来肯定会被七海海骂，不差多这一件事。
萨兰又道了一遍谢，突然问道：“您刚才，有梦到什么吗？”
“梦到什么？”
“抱歉，我只是好奇，毕竟我没被魂草抓到过……您是第一个据我所知进入了幻梦后，却没被完全困住的人。”
“算不算梦到了什么呢……”虎杖拖长尾音，绞尽脑汁回忆梦境，“有个人给我撑伞……但伞很破……雨下得不大但他不想我被淋到……唉，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萨兰有些惊讶，“按理说，那应该是很重要的记忆。”
“我呀，不记得自己在诺亚号——就是我的飞船上醒来之前的事。”
就要抵达转弯点，萨拉脚步不停，但好奇道：“那您飞船上其他人没有跟您提过吗？”
虎杖不慎撞上洞顶，吃痛地揉揉额头，“唔……诺亚号上只有我一个人……不过，我有个地面通讯员，一直在跟我解释我的任务……啊这个就不能讲了，他说了这任务还挺重要的。”
“通讯员？”
“是的……他啊……”
提起通讯员，虎杖来了精神，金粉色的双瞳熠熠生辉。他正想跟萨兰细说，却被骤然映入眼中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拐弯之后，视线就变得开阔。宽敞的地下洞穴有着高阔的穹顶，摇摇欲坠的一座石桥架向洞穴中心的岩石平台，平台上刺出一块庞大晶体，底部牢牢攀附于岩层之中，半透明的表层之下流动着和萨兰那块圣石如出一辙的紫色光辉。
“鲁拉多斯……”萨兰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根念出晶体的本名。
虎杖拍拍萨兰的背，“接下来交给我，你就原路返回吧，不然一会儿引爆了就回不去了。”
“怎么可以？那您怎么离开？”
“我可以从那边滑下去，我的外出舱就在下面。” 虎杖指向鲁拉多斯背后的斜坡。
“可是……”
萨兰还在斟酌劝说虎杖的言辞，却被一把推回来时的通道；刚跌进通道，虎杖就用力朝她眼前洞口的顶端挥去一拳。岩石被不可思议的气力击碎一大块，纷纷然落下，将通道口堵了个结实。
“这之后，你们就要自己加油建设新家园了哟。”
虎杖在背包里摸索着什么，缓步朝平台上的晶体走去。
“这就是你擅自驾驶外出舱出去，还搞得破破烂烂的理由？”
通讯台屏幕里的金发男人语速平缓，语气却明显不悦。虎杖的脸皱成一团，脸颊上有焦黑的痕迹，身着的压力服亦有好几处因烧灼形成的破洞。
“七海海别生气嘛……我不是安全回来了吗？而且都收到求救信号了，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虎杖悠仁你长本事了！二十岁的人怎么做事还如此鲁莽！”七海建人难得如此生气。“这是第几次了？收到求救信号就跑去帮别人？还总说我把你当小孩儿！”
“第17次吧……”虎杖挠挠脸，报了个数。
“……我是真想问你次数吗？”七海长叹一口气，语气已缓和不少。面对虎杖悠仁，大多数时候他的怒火来得快也去得快， “有哪里受伤吗？”
虎杖连忙摇头，“没有，就是被奇怪的东西抓住了一会儿……叫魂草什么的……”
“魂草？”
显然那是七海也不了解的异星生物，虎杖便细细将其特征道来。
“关于我看到的幻觉……七海海知道些什么吗？”虎杖趁机发问。
每次提及虎杖记忆的相关话题，七海总是模棱两可，但如今既然确定幻觉中的画面来自记忆，虎杖的问题突然具象化了不少。
七海沉吟一下，点点头，坦然道：“可能虎杖以后会想起来吧，但按照规定我现在不能说，抱歉。”
“又不是七海海的错，我想不起来是因为我需要更专注于我的任务吧？”虎杖总是不会为难七海的。
“按照计划的航线，应该还有137天左右抵达……”七海淡淡说道，显示屏模糊的画面让虎杖看不清他的神情。
“PL-007，‘应许之地’。”虎杖接过话头，望向驾驶面板上的航线图，“放心吧，我没有偏航。”
“嗯。”七海短促地应了一声，便催促虎杖换掉破烂的压力服和完成后续的消毒清洁。虎杖刚转身，金发男人那低沉的嗓音再次从远端通信器里缓缓传出，“虎杖，请你更珍惜自己的性命一点儿。”
◇
在诺亚号远航探索飞船上醒来时，虎杖悠仁发现自己躺在休眠舱中，温暖滑腻的液体浸泡周身。液体的水平面正缓慢下降，冰冷空气贴上裸露的皮肤，引得他一阵颤栗。虎杖很自然地摸索到右手边的某个按钮摁下——就好像他一开始就知道该如何操作般——随着“嗡”的一声，休眠舱的盖子自中线位置分成两片打开，滑进了两侧的凹槽。
“检测到探索员320号生命体征恢复，开始调节室内温度。”
冷峻机械的电子女声在耳畔响起。室温似乎开始上升，虎杖觉得稍微好受了些。
休眠舱外是浓稠的黑暗，虎杖转动眼珠，周遭却依旧只是个模糊轮廓。
电子女声此刻又响了起来：“即将恢复照明，日出模拟程序启动。”
如同日出时分般，休眠舱外起先只是泛出破晓般微弱的光线，而后才徐徐变亮。光线的变化明显是为了让虎杖逐步适应，他眨眨眼，再次看向休眠舱外。
和刚才鬼使神差按下按钮时同样奇妙，虎杖很清楚自己目前身处于一艘探索飞船的休眠室内；休眠室是一个纯白的弧形房间，并无繁琐装饰，墙壁和穹形的舱门皆为哑光金属质地。
【我需要从休眠舱里出来，到驾驶室去确认航线——】
没来由地，虎杖在脑子里给自己下达了指令。他尝试从休眠舱里爬出来，刚挪出半边身子，就顺着舱体滑跌在地。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这感觉明显是肌肉的力量还未完全恢复，需要点儿时间来适应。
背靠休眠舱，虎杖剧烈咳嗽起来，之前充斥他肺部和胃袋的液体从鼻子和口腔里喷溅而出，落在地板上。休眠室的门开了，小巧的圆形机器人滑行进来，开始辛勤打扫他吐出的液体。
虎杖的呼吸缓和下来，他尝试回忆自己在此的缘由，却发现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对这飞船的一切了如指掌，此外皆是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确定“虎杖悠仁”是否确为自己的名字，那几个字符轻飘飘地浮在脑海中，围绕它们的一切都仿佛被粗糙的黑白雪花覆盖。
恐惧。一旦意识到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本能率先将恐惧的情绪呈于虎杖面前。他全身颤抖起来，觉得自己不管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像是一尾自水中被捞起的鱼。
就在此时，一个莫名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虎杖……虎杖悠仁。可以听到吗？”
是成年男人的声音，低沉稳重，带着一点儿嘶哑，有种能安抚情绪的魔力。这个人也许抽烟，但抽得不多。虎杖直觉如此。
“……谁？” 张了好几次嘴，虎杖才找回发声的方式，颤颤巍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男人听到回应后反而陷入沉默，像是老旧磁带上一段突兀出现的空白，许是为了掩盖秘密被刻意洗掉。虎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那人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慢吐出，某种不可言说的情绪随着这口气被吐进空气里烟消云散。
“我是七海建人，是你此次探索航行的地面远端通讯员。”
平静的语气，像是一潭在无风的午后难以泛起波纹的湖水。虎杖刚才听到的深呼吸好似是错觉。
“七海海……”虎杖轻唤了一遍对方的姓氏，潜意识带出奇怪尾音。
声音的主人并未反驳这不太寻常的叫法，只是又沉默了几秒，而后用依旧没什么起伏的声线说道：“即将启动机载医疗系统检测体征，请你不要乱动。”
虎杖还在状况外，休眠舱下的隔板里就伸出几条机械臂，抬起他放在已经合起的休眠舱盖上。几束光扫过他周身，一些数值显现在休眠舱侧面的面板上。与此同时，休眠室外又飞进几架装配机械夹手臂的工作机器人，带来一条材质柔软的保温毯盖在虎杖肩头。
恐惧感消失了？虎杖盯着显示面板上自己的心率曲线，忽然觉察自己不觉间竟安心下来。
“血压正常。呼吸正常。体温正常……心跳有点儿快，不过在安全范围内。”七海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出血和淋巴结肿大等情况，胸腔及腹腔器官正常……”
虎杖听到敲击的“哒哒”声，脑海里出现一双有着灵活手指的手，指尖有节奏地落在键盘上。
“……检测到血清钾含量不足，虎杖，你是不是站不起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下来。
“是的，感觉腿没什么力气……”
“现在为你注射氯化钾针剂，很快就会恢复，应该是外界温度骤变引起的……请别担心。”
休眠舱下的机械臂伸出一根极细的注射针管，朝虎杖手臂的静脉缓缓靠近，但在扎进去之前突然停住了。
“七海海？”虎杖一脸疑惑。
“可能会有点儿痛和酸胀，请你忍一下。”
其实那么细的针管，对虎杖来说，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但机械臂的动作极尽温柔，将药剂徐徐推入他的静脉后，稍等了几秒才抽出来。就好像是生怕弄痛他一般。
“其他数值都很正常，请再稍等一会儿，虎杖应该就能站起来了。”
“谢谢……不过，我还有很多疑问……”虎杖用指尖擦去针抽出来后溢出的一滴血。
机械臂又收回了休眠舱下，侧面的显示面板立了起来，与虎杖的视线齐平。各种体征数值收缩到一起，滑进显示屏右下角的一个文件夹里。接着，画面变成了几根跳跃的彩色横线。
最终，一张左眼戴着眼罩的金发男子的脸出现在了显示屏上。
这张脸不存在于虎杖的脑海中，但他不自觉伸出手，曲起指关节轻轻碰了一下显示屏中男人脸颊的位置。
“虎杖悠仁探索员，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叫七海建人，是你此次探索航行的地面远端通讯员。此次航行的目的是探索人类的新家园，航线终点是类地行星PL-007，也被我们称为‘应许之地’。”
“‘应许之地’……”虎杖喃喃重复道。
“在此次航行中，我除了负责与你的一切通讯事宜，还负责对你的体征指数和心理状况进行检测和评估，以及……在我的权限范围内解答你提出的问题。航行时间预计为1130天，之后请多多指教了。”
七海在说到“权限范围”的时候，稍微加重了语调。
接着，他又说道：“现在，请你提问吧。”
不言浮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