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虎七]4643次日落(2)

◇  

太多疑问充斥着虎杖的脑海,他托着下巴从喉咙里发出绵长的几声“唔”,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七海倒只是默然等待,并不催促。他似乎很习惯等待。

良久,虎杖终于开了口:“除了自己的名字,我什么也记不起来……”

“……那我来帮你理清现状吧。就从虎杖的名字讲起。“

虎杖悠仁,生理年龄20岁,是方舟研究所派遣前往PL-007的探索员。按照新的历法计算,虎杖在诺亚号飞船上醒来的这一年是欧西里斯三十年。

欧西里斯元年,也就是30年前,地球在一场波及全球的战争浩劫后,终于迎来了和平。战后重建初具成效之时,于战前就一直致力于人类存续问题研究的方舟研究所展开了新的宇宙探索项目:寻找适合人类生存的新家园。

在前人的研究成果之上,研究所很快观测到了行星PL-007,根据先行无人探索设备传递回来的信息,这个星球除了引力略大于地球外,其他条件都很适合碳基生物生存。PL-007距离地球约350万光年,按照当时诺亚号的设计,可以将研究所物种冻结库和人类文明档案悉数承载,却无法储备足够抵达350万光年外的燃料,更别提携带上足以开拓新家园的乘客。

所幸,战前曾任职于研究所的九十九由基教授留下的笔记中记载了一种还在试验阶段的技术:泊拓门 。

简单来说,泊拓门可以被理解为利用曲率达成无视空间距离的点对点传送门。研究所首席五条悟和院长夜蛾正道依照笔记内容找到了九十九教授留下的泊拓门原型机”凰轮“和”迦楼罗“。

改进后的诺亚号设计为燃料储备留存了足够的空间,抵达PL-007大约需要7年时间;而乘上诺亚号的,只需要一名会操作泊拓门的探索员足矣。为了将消耗降到最低,探索员被安排在抵达目的地前1130天醒来,以便完成肉体精神的重建和必要技术知识的再掌握。

“这个探索员就是我?”虎杖摸摸后颈,细密的保温毯绒毛蹭在他的皮肤上,加之七海不缓不急的低沉嗓音,他的心境比起刚醒来时平和了不少。

“没错。”

“为什么要寻找适合人类生存的其他星球?”

“战争……导致的结果。战后的幸存者……不多,研究所里也只剩下不到800人……地球……不太适合人类继续生存。”

七海很明显在斟酌字句,并未将现状全盘托出;但虎杖尝试消化七海提供的信息,未及深思,脑子里其他问题就接踵而至,“这种计划不应该有个备选吗?”

“备选?”

“就是说……”虎杖环抱手臂于胸前,错觉自己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在这种宏大的计划里,我如果算是一个零件……零件也应该有备品吧?现在这种情况不是等于把一切都赌在我身上……”

他还没说完,七海建人打断了他:“虎杖悠仁绝不只是一个零件。”

和刚才沉稳的语气不太一样,这句话听起来竟带着几分急躁。离虎杖最近的工作机器人转动顶端的机械部分,用于观测的摄像头正对上他的视线,让青年有种在和什么人对视的错觉。他突然反应过来,七海也许可以通过这些冰冷的机械看到自己。

“……我的意思是,请不要妄自菲薄,把一切赌在你身上是有理由的。”

就在虎杖直勾勾盯着面前的摄像头时,机器人突然转去了其他方向。

仿佛是为了避开他的视线般。

“理由?”

“作为探索者的候选人,你其实是经过基因改造的……新人类。不管是体能还是其他身体素质,都是为了这个任务经过编辑调整的……换句话说,你是肩负着责任出生的。”

更新的情报再次让虎杖吃了一惊:“啊?基因改造?等等等等……我脑子又乱了……真的假的……”

“你的恢复能力是普通人的数倍……请试一试吧,你应该已经可以站起来了。”

闻言,虎杖将信将疑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没控制好力道,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想到七海其实看得见自己在干嘛,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用双臂撑起身体挪到休眠舱边缘,将双脚小心放到地板上。

如七海所言,肌肉已能正常运作,虽还有些摇晃,虎杖确是能稳稳站立。

七海轻声问道:“现在虎杖相信我说的了吗?”

“我从来不会怀疑七海海说的话。”虎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立刻意识到这句话来自潜意识,而通讯仪那端再次陷入突兀沉默的七海似乎印证了虎杖的某种猜想。

“我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我是不是以前就认识七海海?”

“你的记忆……”屏幕上戴着眼罩的金发男人的画像晃动了一下,扯出几缕颜色奇异的线条,但也许只是因为信号不好罢了。“为了更专注于探索任务,虎杖你主动接受了记忆封存手术。当然这种手术定向性很明显,并不会影响你的各种常识和技能。按照协议内容,在任务结束后你将取回你的记忆。至于我们是否以前就认识……我想并不是那么重要。”

而后是过于明显的停顿,明显到虎杖以为七海不会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七海却又接上一句:“……如果虎杖非要一个答案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没错’。”

而这之后,不管虎杖如何追问自己封存记忆的细节,七海都只会以“超过解答权限”搪塞过去。久而久之,虎杖也不再锲而不舍地想挖掘被遗忘的过往;毕竟,关于诺亚号、关于PL-007、关于未来,还有太多他需要着眼探索之处,而他也被七海言语中的信任所鼓舞,坚信在PL-007打开泊拓门的那一刻,点即会成线,线终将交织出他完整的过去。

◇  

虎杖醒来后花了些时日重塑肌肉功能,确实如七海所说,普通人需要至少一个月时间才能实现的复健效果,他在不到十日就达成了。

尽管虎杖几乎二十四小时都佩戴着监测体征的手环,但七海在他醒来的一个月后又给他做了一次全面检查。

“嗯,这样就没问题了。差不多完全恢复到了二十岁应有的状态。”七海听上去心情不错,工作机器人的机载摄像头中心收缩成窄小的一圈,躺在医疗舱里的虎杖感觉到被专注的视线眷顾。

这阵子他总感觉到这种视线——仅有一拳大小的工作机器人总浮在比虎杖略高出一头的半空中,机体略向下倾斜,或跟在虎杖身后,或悬停在他身侧,唯一不变的是摄像头的方向总紧紧跟随着他。起初,虎杖以为这只是一种监视,毕竟自己是宏大计划中的重要零件,可出不得什么差池。但很快,他意识到那视线不太一样。

那视线专注中带着温柔、无言中透着担忧。

许是两人的实际物理距离遥不可测,虎杖发现七海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注视中透露出的情绪。退一步讲,本就只是用于图像传输的冰冷机械组件,若不是虎杖过于敏锐的直感,怎可能体味出感情。

于是虎杖就如第一次反应过来七海能透过摄像头看到自己的时候一样,向那圆形机械的中心投去直白目光,“七海海很担心我吗?”

“我比你年长不少,担心你是应该的。”

七海并没听出虎杖话中有话,以为他只是针对刚才自己那句“没问题了”。

虎杖撑起身子,他现在身处诺亚号的医疗室内,这房间的内饰和休眠舱所处的房间大同小异,只是多了些智能化的医疗设备。他把脸凑近悬停在半空中的工作机器人前,鼻尖几乎就要贴上那弧形的外壳,想来在镜头那端看起来,应是一副十分滑稽的景象。

“我是说,七海海看着我的时候,好像一直很担心我。”虎杖眨眨眼,对着工作机器人说道。

他面前的机器人无动于衷,摄像头中心黯淡下去。能感觉到的视线消失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从背后传来的七海的声音:“早些时候说过,我需要负责对虎杖的体征指数和心理状况进行检测和评估,所以监测是必要的,如果让你感觉到不愉快了,真是非常抱歉。”

虎杖回过头,另一个工作机器人悬停在他身后,摄像头的部分收缩了一下,又转向其他地方。

像是故意避免与虎杖视线相交。像是从他面前逃走。

虎杖的心脏突然感到一阵钝痛,“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不是很明白这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缘何而起,但他却能确定自己并不想听七海道歉,“我是想说,七海海担心我,我很开心。”

没有回应,空气仿佛也因为沉默凝滞,胸口的钝痛感窜进气管里,虎杖只得深深吸了口气来缓解这种心理上引起的不适。

当天晚上,虎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这是自他离开休眠舱后第二次失眠。

第一次失眠是在醒来之后的第二天晚上,理由也很单纯——记忆封存的副作用。大脑在睡眠期间往往还在进行着神经活动,这就是为何人会做梦;梦境的形成与人的情感、记忆,还有潜意识息息相关,封存了记忆的虎杖,大脑就仿佛是遇到了某种难以逾越的程序错误,让那时的他难以入睡。但问题很快得以解决:七海打开了电视节目的录像。他说虎杖以前就喜欢这么干,节目播了什么不重要,只要是用电视节目做背景音,他不知不觉就能睡着。

电视节目很奏效,虎杖侧卧在宿舍的金属床上,听着搞笑艺人的冷笑话,不知不觉眼皮就开始打架。工作机器人小心翼翼为他拉上毯子,宿舍灯渐暗。

之后失眠的困扰看似烟消云散,直到这天。电视节目的录像如常开着,却不太奏效。

虎杖翻了个身,关掉了床头的放映设备。

“我们来聊聊天吧,七海海。”虎杖说。

放映设备关闭后,宿舍内只剩下虎杖床头一盏夜灯亮着,暖色灯光映在他的侧颜上,勾勒出年轻人模糊的轮廓。金属床边的舷窗外是广袤的宙域,点缀着不知多少万光年外的恒星光辉。

“按理来说……”能听出来七海有些迟疑,“为了应对各种可能的突发状况,需要虎杖维持良好的作息,所以需要请你在十点前就寝。”

“那不是还没到十点嘛……”虎杖面向最近的工作机器人,把头枕在手臂上。床头夜灯旁边的控制面板液晶屏上,显示时间的数字刚刚变成21:48。

七海妥协了:“那就稍微聊一会儿吧,虎杖想聊什么?昨天看的是电影Silver Linings…… ”

过去的一个月里,两人交流的话题除了飞船的操控教学、基础设施、泊拓门的操作之外,偶尔会聊到一些文艺作品。这无非也只是因为伴随虎杖入睡的节目录像包罗万象,从综艺到电影、从纪录片到曾经的新闻类节目。

“今天不想聊看过的节目了。”虎杖打断了七海,“白天的时候……”

他本想再解释自己并非不愿被七海注视,但又觉着再提起这个话题恐怕会令气氛陷入尴尬,话头在舌尖绕了一圈,转了方向,“七海海说自己比我年长不少?”

“……是啊……我大你12岁呢。”七海像是想起了什么,语速变得缓慢。

“那你以前是……我的老师?”

“为什么这么问?”

虎杖摸摸下巴,“就是……感觉,你在教我各种事情的时候,比起长辈更像是老师……有时候觉得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作息、喜欢吃的食物……怎样能让我不失眠……想来想去,恐怕只有可能你曾经当过我的老师之类的,还是关系不错那种……”

“虎杖难道不是什么都能吃下去吗?”

“虽然不挑食,但我也有喜欢吃的啦……”虎杖抓抓自己粉色的短毛。

“盖饭和汤面。”

“对对对……前天午饭那个餐盒的猪排咖喱盖饭就很好吃,下次吃是什么时候……不对,怎么又聊回我了。”突然意识到自己被七海一句调侃的话牵着鼻子走了,虎杖撑起身子在床上坐起,“我想知道更多七海海的事情。”

眼看没那么好糊弄过去,七海今晚第二次妥协,“老师说不上,不过确实我俩关系算……不错。”他顿了一下,语调听起来倒是没什么起伏,“所以,回到你白天的那个问题。我确实很担心你。”

没有电视节目的响动作为背景音,宿舍房间里只有恒温系统发出的一点儿机械响动,于是,即便是通过诺亚号的广播系统跟虎杖对话,七海的声音依然格外清晰。

虎杖心脏砰砰作响的声音也很清晰,他觉得自己面颊有些发烫——他没想过七海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但同时他也更加笃定自己对七海产生的安心感来自潜意识里的熟悉和信赖。

那胸口的钝痛感呢?太奇怪了,醒来不过短短一个月而已……

“七海海,我……”

报时系统唐突地发出“滴——”声。时钟上的数字跳转成了22:00。

“好,该睡觉了。”七海似乎松了一口气。

“啊,可是……”

“接下来对我来说可算是加班时间了。”

恒温系统转换为静音模式,夜灯的光亦被调到最暗,工作机器人停回了充电座上。

虎杖鼓起腮帮子倒回床上,闭眼将毯子拉到胸前,但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能睡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寂静中,虎杖开口了:“七海海。”

他没期望回应。七海讨厌加班,尽管按照虎杖的作息时间来框定的话,他的工作时间早已不算八小时制。理论上来说,除非有突发情况,22点至次日5点是他的离线时间。

但是船载广播系统立刻一阵嗤拉响动,七海用明显带着倦意的声音回应了虎杖:“怎么了,虎杖?”

“我还是睡不着。”

“要放电视节目吗?”

“那我自己也可以放……就不会叫你了。”

七海思索片刻,今晚对他来说或许已经“逾越权限”太多,“……以前有时候你也会睡不着,我会随便给你念点儿啥。”

“那就像以前一样,念点儿啥吧。”

虎杖仿佛听到七海深吸了一口气,就好像自己醒来那天突兀的无言一般,有好长一段空白。

而后,七海念起了不知何人在何时写的诗句。

“颅骨、隐秘的心、

看不见的血的道路、

梦的隧道、普洛透斯、

脏腑、后颈、骨架。

我就是这些东西。”1

他的声音还是如常悦耳,如于千山万壑中侧耳聆听风拂叶浪,万里星河也不过凝在他唇齿间吞吐的发音中。

“难以置信,

我也是一把剑的回忆,

是弥散成金黄的孤寂的夕阳、

阴影和空虚的缅想。”

夕阳。虎杖有些恍然,他醒来后并未见过真正的夕阳,只在影像资料中见过。有个印象派画家在同一地点画过日出和日落两幅景象,比起描绘日出时所用的昏暗主调,《日落》中的色泽多为温暖的金黄。树叶映成金黄、天空染作橙红……但不对,虎杖觉得他所见过的日落应该更加……

“我是从港口看船头的人;

我是时间耗损的有限的书本,

有限的插图;

我是羡慕死者的人……”

记忆装在沉重金属制成的黑色匣子里,重重压在虎杖的眼皮上,直到他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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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我》,此后几句皆出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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