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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后,七海偶尔便会在虎杖失眠时给他“念点儿什么”:童话、诗歌、小说……有时候甚至是剧作的台词。虎杖对此倒是很受用,总能在不知不觉中入睡。
对于虎杖来说,他们的相处从一开始就带着无需多言的默契融洽。
虎杖看了包罗万象的纪录片,其中讲述的地球却令他最是陌生,跟他对七海的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完全不同。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还说不上来。
随着相处时间变长,他们的话题也被拓宽。后来他们几乎什么都聊,只要不跟虎杖的过去相关,七海就是一个耐心的倾听者和解答者。
PL-007自然也是话题之一。那时候虎杖刚看过关于亚马逊河的纪录片。这条宽广的河流尽管长度屈居第二,流域和支流却没有其他河流能够比肩。热带雨林植被丰饶,土壤肥沃,蕴藏多达百万种生物。
摆弄诺亚号机载的碳基生物探测仪时,虎杖就突然想起这条河流,便问PL-007是不是也如此翠绿繁盛。
“探索设备还没能先进到把那里的全貌汇报给研究所。”七海说,不过他又补充道,PL-007是个类地行星,那么应该至少有适宜人类生存的大气和土壤环境,至于物种区别,则是之后探索时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硅基生物?”
“这倒是能确认没有……”
“真奇怪,”虎杖突然想起自己关于地球的陌生感,“如果我被封存的只是记忆,不会影响常识,为何会对这些影像资料里的地球没有熟悉感……”
“也许和封存记忆无关,你只是单纯不记得了,毕竟人脑存储知识的容量也是有上限的,有时候还会欺骗你,请不要太过在意。”七海轻描淡写地再次糊弄了过去。
虎杖倒是没发现自己被糊弄了,“也对……毕竟我对地球没有熟悉感,对亚马逊超级女战士倒是觉得理所当然……到底有没有超级女战士啊?”
“有没有呢……不过在搞清楚这些之前……虎杖你操作的顺序错了。”
工作机器人围着虎杖绕了半圈,伸出细小的机械臂点了点探测仪的操作台,强行用教学结束了这段探讨。
有时候他们也聊历史,自然也就聊起欧西里斯元年前那场大战。虎杖能从影像资料和电子书籍中了解到的世界史在这场大战前戛然而止。诺亚号上没有任何欧西里斯元年之后的记录。
“其实,那是一场核战争。”当关于这场战争的话题避无可避,七海说出了这句话。
虎杖回忆起在影视作品中看到的核战争后地球如同荒原般的景象,喃喃道出了“荒原”两个字。
“你说什么?”七海立刻追问道。
“啊?我是想起看过的科幻电影……核战争后地球不是像荒原一般。”
七海又确认了一遍虎杖只是在谈论电影,转而安慰起他来,“没关系,研究所做这一切努力就是为了避免人类无法继续在‘荒原’化的地球生存。”
“核污染呢?”虎杖还在想着纪录片和电影里看到的景象。
“……那不是虎杖需要担心的问题,只要任务成功,也不再会是困扰任何人的问题。”
虎杖不太能理解七海为何这么说,而且对于任务成败与否这件事,七海还有种坚信会有个好结果的笃定感;但他又觉得既然七海都这么说了,那就没有问题。
总航行时间1130天,起初虎杖觉得这真是漫长的一段旅程,七海却说,37个多月,3年多而已。他话里有话,虎杖品出些许,但再追问下去,七海就又岔开了话题。
虎杖第一次收到来自路过的小行星发出的求救信号,是在航行了大约三个月之后。
跟地外文明的交流在欧西里斯纪元其实早已不算罕见。之所以选择PL-007一方面因为其是类地行星,另一方面,比它更近的宜居星球几乎都早有智慧生物长居。研究所受够了地球的资源纷争,他们不想还未踏上新的星球就埋下重蹈覆辙的种子。
所以在收到信号的时候,虎杖和七海都不惊讶。至于虎杖悄悄前往信号源,用半杯水为燃料耗尽的微型飞船灌满了能源舱,好像也完全在七海意料之中。
他说虎杖以前就是这样的性子,过于乐于助人了。虎杖反省时发现,确实在仔细思考是否危险之前,身体就先动了起来。如此反复几次,也没出过什么大岔子,七海便对虎杖溜出去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了。但虎杖有时候会想,七海海明明是那么严谨认真的性格,怎么会在这件事情上如此宽宏大量呢。这种放任就跟他笃定任务一定会成功的感觉相差无几。
当然,像帮助萨兰这种把自己搞得命悬一线的行为,回来之后还是免不了被一顿说教。虎杖也曾想拉上七海成为共犯,同去未知星球助人为乐,却被告知地面通信系统只能与诺亚号连线,换句话说,七海与虎杖的交流范围被局限在了诺亚号内部。
在长达两年多的航行中,他们路过了各种各样的星球,共同见识了各种各样的宇宙奇景。有一次他们看到一颗完全由高密度结晶碳形成的白矮星,如同巨大的钻石,悬浮在宇宙中散发出奇异光辉;虎杖想起爱情片里看到的巨大心形宝石,感叹道如此体积的天然钻石,定是价值不菲。
“高密度结晶碳确实曾在地球上风靡一时,被捧为爱情不灭的象征,但基本生存资源紧张起来之后,除却可替代性低的工业价值,身价一落千丈。”七海不以为然,“精神上的东西过于虚无缥缈,难以坚定的人便需要物质寄托。”
虎杖听七海提到爱情不灭,忽而又觉得心脏钝痛起来。他有一件事一直没好意思告诉七海。
刚开始的几个月,虎杖几乎不会做梦,毕竟他缺少生成梦境的重要来源:记忆。
但随着醒来后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他的大脑渐渐又开始生成梦境了。大部分的梦境都混杂着现实和他看过的电视节目和书籍,比如被长着手脚的鲨鱼追赶,又或者在绿浪般的丛林中徒步。
但有一天,虎杖梦到了七海。
那一日的睡前节目就是有巨大心形宝石出镜的著名爱情片,亦是灾难片。男女主在豪华客轮上相遇相知相恋,但最终难敌无情灾厄。
在虎杖梦中,他穿梭在巨轮的喧嚣舞会中,乐队演奏着不合时宜的爵士乐,面容模糊的人们身着华服,各自寻欢作乐,仅仅作为梦境的背景板存在着。
然后他隔着人群看到七海。
戴眼罩的金发男人安静站在喧闹之外,斜倚在旋转楼梯旁,也望向虎杖所在之处。他穿着件白色长外衣,在梦境中有些胶片感的褐黄色画面中格外显眼,像是焦土上一轮明月。
虎杖拨开人群走过去,伸手触碰七海的脸颊。
再之后,就如电影中的男女主般,他们在狭小逼仄的马车中相拥。
虎杖从这个梦中醒来时,一阵恍惚。他掀开被子,看到弄脏的衣物,陷入了自我厌恶。七海当然监测到虎杖醒来后发生了什么,他安慰虎杖这是因为年轻,并非坏事,更不用自责。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梦到了什么。虎杖说不出口。梦里的感觉过于真实,七海皮肤的触感,喑哑的声音……真实到虎杖错觉自己曾切切实实拥抱过七海。
错觉?他摸摸自己此刻钝痛的心脏,又看向如巨大钻石般的白矮星,没来由想起那电影的结局:男主为让女主活下去,沉入深渊般黑暗海底,此后数年,女主只能咀嚼着回忆独活。象征永恒爱情的项链被抛向海底,物质消散无影,他们的精神与灵魂却再不会分离。
“那七海海相信有不灭的爱情吗?”
“人陷入爱情时大多是因为激素变化,苯基乙胺、多巴胺……”七海如常般开始就事论事。
虎杖打断了他,“我是说,七海海你相不相信?”他说到“你”字的时候,加重了音调,下颚向下沉去几分。
七海有一阵子没说话,接着似答非答提起曾念给虎杖听过的诗句。
“文艺作品里一般会放大表现,歌颂类似的美好感情……就像那一句。”
“那一句?”
于是七海又轻声念了一遍。
总有一天,我将在另一个世界的晨光里对你歌唱:
“以前在地球的光里,在人类的爱里,我曾经见过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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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飞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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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虎杖终究不是会主动倾诉感情或者过度思虑的类型,他关于七海的那个梦也着实难以启齿。
那次之后,虎杖又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做着“普通”的梦。
直到遭遇魂草。
此后梦境中的场景不再来自任何电视节目或他醒来后经历过的现实。
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白色长廊,冰冷的金属手术台映出无机质的光芒,功率全开的无影灯晃得人睁不开。
破败的白色穹顶下是坑洼阶梯,石灰墙斑驳,剥落的墙皮像爬行动物留下的灰白蜕皮,墙体破洞外映入视线的只有一片灰蒙。
浓黑色的雨滴落进龟裂大地,于脚下汇成暗色的蜿蜒河流,平原上空无一物,死般寂静。
也并非尽是令人不安的场景。
还有缀满金色花朵的向日葵花田,孤寂却温暖的夕阳,绿色藤蔓缠绕的温室,天花板上有一块霉斑却令人心安的房间。
以及看不清的男人。那个给虎杖撑伞的男人。
有一天夜里,虎杖梦到自己穿着一整套宇航服,站在紧锁的漆黑四方形盒子面前,四周尽是黑白雪花。盒盖缝隙间漫出金色光芒,但他遍寻不着盒子钥匙。
脚下骤然一空,下坠感袭来。他跌进一片金色之中。
是之前梦到过的向日葵花田。
但这是虎杖第一次实实在在跌进其中,之前都只是如同捡起碎片般瞥到这场景。
他有些狼狈地爬起来。在梦里感到狼狈,这很怪异。
花海绵延不见尽头,金色花朵沉甸甸望向同一个方向,暖橘色的太阳正在那个方向渐渐沉下地平线。宇航服令虎杖笨拙得像冬眠刚醒的熊,想要环顾四周必须转动整个躯体而不单单是颈脖。
刚转动半个身子,他又瞥见那个为自己撑伞的男人。
虎杖有些惊讶,因为他觉得这次自己似乎就快要能看清男人的脸。
但不行,男人的脸在宇航头盔的视觉死角,饱满的向日葵花盘将虎杖困住,花梗抵在他试图拨开花丛的手指上,死死卡住了他想要再转过去几度的身躯;他只能隐约感觉男人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很是温柔,但就在他准备干脆取掉头盔的瞬间,眼前的一切骤然收缩,如同被关闭的电视机画面,变作一条横线,而后消失殆尽。
梦就这样陡然终结,虎杖睁开眼,望着金属天花板发愣,直到广播里传出七海的声音才回过神。
“早安,虎杖。”
“……早安,七海海。”
“基本体征正常……心率、血压……”七海注意到数值有微妙变化,“你又做那些梦了?”
自从开始做这些不再“普通”的梦,虎杖总是将能回忆起来的梦境内容对七海据实相告。
“是的。这次还是花田……不过别担心,我多少也……习惯了。”虎杖揉揉太阳穴,指尖还残留抵在坚实花梗上的幻觉,这种睡眠难消疲倦。他转头看向床头的液晶面板,航线图显示诺亚号已经离PL-007不远。
“等到任务结束了,我们好好谈谈吧,七海海。”
“……好啊,我等着你。”
如预测一般,在启航后的第1130天,诺亚号成功到达PL-007。
虎杖悠仁操控巨大的飞船主体,跟随先行无人探索机留下的信号,穿越这颗星球的大气层,安全降落于指定位置。
和想象中虽不是完全一样,但降落地的景色和纪录片中两河流域的模样十分相似。虎杖关闭了飞船的主引擎,确认坐标和外部环境与资料一致,时间也还是白昼,便准备携带装着泊拓门“迦楼罗”端的金属箱子下船寻找合适的传送点。以防万一,他还是穿着成套宇航服并携带了防身用的光束枪。
细想起来,除了他偷跑出去那十几次,几乎每次出舱,七海都会反复叮嘱他好好检查舱外宇航服是否所有部分都已安全锁扣。如今他似乎已不再需要提醒。
在虎杖按下外舱门解锁键之前,机载广播又响了起来。
“虎杖。”
虎杖回过头,通往自己面前的舷梯往上几格的地方悬停着一个工作机器人,舷梯侧面的电子屏咔哒一声竖了起来,七海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工作机器人圆形中心的摄像头发出调整焦距的“吱”声,但并未飞到虎杖近前。
就好像是七海站在舷梯上要跟他告别一样。虎杖一瞬间有些目眩,梦里破败穹顶下的坑洼阶梯跟眼前的金属舷梯重合到了一起,他身体摇晃着向后退了半步,撞在了舱门上。
工作机器人也跟着晃动了一下,七海的声音再次响起。
“欧西里斯三十三年10月31日,诺亚号成功于PL-007指定地点着陆。地面远端通讯员七海建人关于诺亚号及探索员……320号虎杖悠仁的任务,圆满完成。”
虎杖还没反应过来,舱门被七海远程操控,发出“啪”的解锁声。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屏幕里的七海露出温柔笑容,下一秒,电子屏幕的画面沉入黑暗,舷梯上的工作机器人应声落地。从虎杖眼前最近的射灯开始,周遭的照明设施渐次停止工作,紧随其后关闭的是恒温与湿度控制系统、通风系统、显示仪表……
机械运作的声音完全消失后,诺亚号安静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诺亚号耗尽了能源。确实如七海所说,这艘远航探索飞船,各方面都经过精心计算,恐怕是人类抵达PL-007的最后希望。
但他从未告诉过虎杖,所谓的“刚好够抵达”的燃料储备是“刚好”到如此程度。
站在黑暗中,虎杖提着金属箱子的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以往偷偷从诺亚号溜出去的时候,也会和七海短暂断联,但这次不一样,如果不能成功运作泊拓门……各种最坏的结果快速在他脑子里闪现。
方舟研究所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人类囿于不再适宜生存的地球,自己将在这陌生的星球上作为唯一的外来物种孤独求生……还有再也找不回的记忆和永无重逢之日的七海。
胸口又钝痛起来,虎杖在宇航服里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尽快打开泊拓门。外舱门的锁刚才七海已经打开,虎杖推开舱门放下应急绳梯,终于实实在在踏上了PL-007的土地。
地形姑且算是平坦,但四周林木参天,看起来是温带植物却长得极高,附近应该有河流,能听见水声。虎杖通过指南针确定方位,北方能隐约看见山脉,而诺亚号降落的位置往南步行十分钟就是一片更加宽广的平原地形,十分适合操作“迦楼罗”。
虎杖开始往南前进,可能是心理压力太大,他觉得手里的箱子和身上的宇航服好像都变重了。没走多久,天色竟开始变暗,他不自觉加快了脚步,终于来到了宽广的空地上。
打开箱子,他取出长长的金属机械骨节般的“迦楼罗”,铺展在柔软的绿色植被上。
“迦楼罗”作为泊拓门的组件,依靠内部的微型核反应堆供电。欧西里斯元年之前的核战争中,重核裂变的链式反应成为了毁灭人类文明的推手,而如今为实现曲率传送,它却又被九十九由基选为了最合适的助力。虎杖想起七海说过,也许科学本身是没有错的。
在配套的控制面板上设定好烂熟于心的数值,虎杖按下了骨节顶端如同鸟头部分的启动键。
大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连空气似乎也在颤抖,随着一阵轰鸣声,空地中心出现了一团蒙着幻彩的黑色空洞。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变暗,虎杖往西看去,却不见如地球般的日落景象,再看看身后,才发现给PL-007提供“日照”的恒星正往北边的山脉背后落去。
这里的磁场和地球不一样。虎杖在看到北方那抹余晖时心中骤然警铃大作。如果磁场不一样,那么泊拓门的设置数值……
他慌忙回转头,想去停止“迦楼罗”的启动,但指尖还未能触及按钮,就被空地中心黑色空洞产生的巨大引力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