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体被撕扯的痛感自四面八方袭来，温度忽而很高，烤得虎杖觉得自己的大脑就要融化在头盔里，忽而又低到他冷得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宇航服自带的生命维持系统发出巨大警报声，视线里除了黑雾和其间隐约的蓝紫色光芒，什么也看不到。
就在虎杖以为宇航服也要被这股无名怪力撕碎之时，他突然重重跌落在地。厚重的外出压力服有效缓冲了落地时的冲击，他得以保留清醒意识，但花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视力。
陌生却又熟悉，看清四周状况的虎杖再次陷入震惊。
他在梦里那片夕阳下的向日葵花田里。
确切说，是在看起来和梦里那片向日葵花田很像的地方。夕阳的余晖虽和梦里毫无二致，但这些向日葵的数量远不及梦中那么多，只是覆盖着一小片高地。身上阵阵痛感让虎杖明白这绝不是梦境，他笨拙地爬了起来。这片向日葵长得还算不错，有的花盘比他还高，他忍着疼痛拨开面前的茎秆，尝试走出这片花田。
宇航服头盔的调节系统似乎撞出了问题，没能进入防眩模式，夕阳像被倾倒在天空上的水彩颜料，将半片天空染成了暖橘色，余晖晃得虎杖眼睛发痛。亲身经历和在梦中或影像资料中看到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两行泪水淌出他的眼眶。
“咦……”
这个地方，这轮夕阳，让他心中涌出无以名状的熟悉感。
正当他心中疑惑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了耳熟的声音。
“谁在那里？”
虎杖呆在原地，心脏发出的砰砰声撞进耳膜，回荡在宇航服的头盔之中。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和梦中一般被粗壮的茎秆吞没，花盘沉甸甸压在他背上，肺部忘记了如何有效摄取氧气，窒息感令他太阳穴发胀。
但这终究不是梦境，他费力地转动身子，用还噙着丁点儿泪的粉金色双眸望向说话的男人。
男人离他也就两三米远，身着蓝色衬衣，留金色短发，下颚瘦削，有着算得上明显的颧骨线。除了左眼并没戴着眼罩，和虎杖熟知的那个人一模一样。那个他在醒来后，唯一真正对过话的旧识——七海建人。
七海似乎看清了虎杖宇航服臂膀和胸前的标志，表情先是震惊和疑惑，继而很快变得柔和，一双黄褐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太多情愫。
“虎杖……悠仁。”他唤出虎杖的全名，带着迟疑和难以置信。
虎杖想要走向七海，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方才跌进黑雾里被撕裂的痛感不知到底是伤到了身体的哪个部位，加之他尝试在向日葵间穿行，现在自脊椎骤然泛起一股针刺般的疼痛，侵袭全身，他拼尽力气才拽下头盔，让七海看清自己的脸，“七海海……”
七海深吸一口气，朝虎杖走来，“我是在做梦吗？”
“不是梦，我按照七海海说的，在PL-007打开了‘迦楼罗’，但好像出了点儿意外……”疼痛越来越剧烈，虎杖感觉自己整个后背已经浸满了冷汗，但他想当务之急是得把状况先告诉七海。
闻言，七海脸上再次爬满了疑惑的表情，他已经走到虎杖面前，手指轻触虎杖的脸颊上的泪痕，惊人的温度自指尖传来。
“你在发烧……不对，你说什么？你在哪里打开了‘迦楼罗’？”七海把掌心贴在虎杖脸颊上，但虎杖的意识已经因疼痛开始变得模糊，连宇航服头盔也再握不住，掉在地上发出嘭咚一声。他再也站立不住，身子向前跌去，被七海一把抱住。
“在……PL-007……我……我们……”
“虎杖？虎杖！……悠仁！”
虎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这一觉虎杖睡得很沉。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没有失眠困扰，也没有梦境烦忧，只是单纯且安心的睡眠。以至于在醒来后，他有些舍不得睁眼。
恍惚间他听到有人在交谈。
“……‘宿傩……容器’……怎么会……”
“两年前……在‘庭院’……七海研究员……”
听到七海的名字，虎杖骤然睁开眼。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任务出了意外，他还没有好好报告状况。
“啊，你、你醒了？”刚才交谈的两人正站在虎杖躺着的床边，见他睁开眼，神色慌张起来，“我们去叫七海研究员。”两人前后脚出了门，虎杖觉得他们好像有点儿怕自己，但心中却没有意外感。他尝试转动脖子，发现脊椎的疼痛似乎已经消散，不知道是自愈能力太强，还是上了止痛剂。他身上穿着干净的衬衣和棉质长裤，跟被褥和枕头一样，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这时，他注意到天花板上有一块霉斑。但比起他梦里天花板上那块霉斑，似乎要更大一些。
在脑子里将一切梳理了一遍，虎杖心中有了自己的答案：自己恐怕是回到了地球。但这样说来，任务岂不是失败了？还有七海海，好像跟之前和自己远程通话时好像有些不一样，还有……
虎杖把双手抱在胸前，盘腿坐在床上，陷入了沉思。
“虎杖醒了？”穿着白色研究服的七海推开门径直走到床边，抓起虎杖戴着体征监测手环的右手放在平板上扫过——那还是之前在飞船上就戴着的。
平板上的数据从虎杖的角度看不清，七海盯着平板皱起眉头，握住虎杖右手腕的手却没放开。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和指腹覆着薄茧，应该平时有勤于锻炼。他并未意识到自己在用指尖摩挲虎杖的手腕内侧。
虎杖不动声色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这就是梦中为自己撑伞的那只手。
“那个……七海海……”年轻人突然觉得有些害羞，轻转了一下手腕，七海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放开了手。
“还有哪里会痛吗？”七海把平板放到床头的矮桌上，双手揣进研究服的口袋。
虎杖摇摇头，他有更要紧的事情想跟七海确认，“这里是……地球？”
“确切说，是方舟研究所……”七海又想起什么，“你记得研究所吗？”
“啊？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关于研究所的事情……”虎杖被七海的话弄得更糊涂了。
“果然如此吗……”
七海开始在房间里左右踱步，虎杖坐在床上，头随着他踱步的方向转动，顺便用余光扫过屋内的陈设。
梦中影像时常模糊，但这里确实是梦里让他觉得安心的那个房间，只是就跟那块变大了的霉斑一样，并非完全一样：梦中靠墙的双人沙发和投影幕布被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取而代之，桌前是张坐垫中心已然凹陷的皮质转椅……
嗯？办公桌上有个木质相框吸引了虎杖的注意，他的视力优于常人数倍，将照片看得明了。
那是一张他和七海的合影。确切说，那看起来是一张被偷拍的照片，照片中的两人都比现在年轻几岁，虎杖身高应该仅及七海肩膀，正踮起脚尖去看他手里摊开的一本书，粉色的短毛几乎就要蹭到七海的下巴上，而七海垂着眼帘也看着自己手里的书，似乎正跟虎杖讲解其中内容，没拿书的那只手很自然地搭于虎杖背上，表情柔软温和。照片的背景是虎杖梦境里出现过的温室。
相框一尘不染，木质边角被摩挲得发亮，却藏于文件的阴影之中。
就在虎杖朝着照片的方向出神的时候，七海终于停下脚步，抄起桌上的平板又细细看了一遍，问道：“虎杖，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吗？”
“哪一年？”虎杖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明明自己出舱门前七海才念了一遍日期，精准到月份和日期的那种。
“对，请你告诉我，今年是哪一年？” 而七海需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欧西里斯三十三年10月31日……？”
年轻人的尾音微微上扬，也想在自己的回答中找到丢失的线索。七海的嘴唇立刻抿成一条线，重重从鼻腔呼出一口气，肩膀因尘埃落定的答案沉下去几分。
“请听我说，虎杖。”七海在虎杖身旁坐下，床被压出“吱呀”一声，他伸出手先是搭在虎杖的手背上，然后翻转手腕把虎杖的手握在掌中。他们掌心的皮肤抵在一处，柔软地黏在一起，虎杖瞬间想到自己做过的关于七海的那个梦，梦中七海皮肤的触感就是如此，他紧张地缩缩肩膀，觉得自己耳根发烫，心脏好像要蹦出喉咙口。
但七海接下来的话即刻将他拉了回来。
“现在是欧西里斯二十年。”
◇
虎杖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遍七海说出的年份，“欧西里斯二十年？”
七海点头道：“没错，距离诺亚号计划启程还有五年，而你……” 他微微收紧与虎杖相握的手，“而‘现在的你’还被冻结在‘庭院’。”
“‘庭院’？”似乎刚才去叫七海的俩人提到过这个地方。
“就是那片向日葵花田下方的防空洞改建的实验室，你两年前在那里主动接受了冻结。”七海别过脸，躲避虎杖的目光如躲避直射的日光，“你失去记忆了对吧？”
“七海海你说我主动封存了记忆，为了完成到达PL-007的任务，只要任务成功我就可以拿回记忆。”
“‘我’是这么告诉你的吗……”带着点儿苦涩的笑容泛上七海的面庞，他放开虎杖的手，站起身坐进那张有着皮质坐垫的转椅，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虎杖从七海抽走手的失落感中回过神来，顿觉大事不妙，“等等，如果现在真是13年前，那任务是不是失败了？”
“……我不知道。”七海指尖抵在自己额头，看向桌上的照片，思索了一会儿，“不……你说研究所是我告诉你的，之前也提到在PL-007打开了‘迦楼罗’，就是说，诺亚号成功启航了，你也被唤醒了。”
虎杖点头如捣蒜，“没错，我在诺亚号上醒来之后，七海海你说自己是我的地面通讯员，还跟我讲了许多事情……”
“那种距离还能够进行通讯……”七海摸着自己的下巴，又皱起了眉，“必要的技术和决断，即使你出现在了‘现在’，依旧选择那样的计划……”他在心里推算各种可能性和应该采取的行动，终于在想到某个点的时候，表情舒展开来，“恰恰是因为虎杖回到了这里，才会发生之后的事，是那个人推进了整体计划。”
“那个人？”虎杖听得云里雾里。
“五条悟。”
这名字虎杖听过，找到泊拓门原型机的人之一，但关于他的更多信息，七海没聊太多。
七海从文件堆里找出通讯设备，指尖在触屏上快速跳跃，发出了几条信息，不一会儿，一名手里端着甜品纸盒的白发墨镜男子踢开房间的门闯入。
“悠仁——真是未来的悠仁？”男子把手里的纸盒往床头柜上一放，完全不顾纸盒压在了七海的平板上方，他激动地凑近虎杖，把墨镜拉下来一点儿上下打量。
男子的眼睛蓝得像雨后一碧如洗的晴空。虎杖不知所措地望向七海，后者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却只是默默将被压住的平板抽出来转移到办公桌上。
“这位是方舟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五条悟。”
“您、您好。”虎杖还在状况外，用敬语打了招呼。
“嗯？悠仁不记得我了？”五条故意扬高声调，把脸贴得更近，“那也不记得七海海了？”
七海克制住想给五条一拳的冲动，抓住衣领将他拽回几分，“……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五条似乎对七海的坏脸色习以为常，他从自己带来的纸盒里拿起一个甜甜圈，坐在虎杖面前啃起来，“唔……那悠仁讲一讲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虎杖看看五条，又看看七海，见七海点了点头，才开始讲述发生的一切。
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无论是理解能力还是分析方式，五条悟都堪称天才。他嚼着点心听着虎杖讲述，偶尔插嘴问几个问题，然后示意七海给他拿来纸笔，将关键点一一记下。
虎杖把自己记得的所有事全盘托出，七海扫过五条做的笔记，表情终于明朗不少。
“所以……任务是失败了吗？”讲了太多的话，虎杖的嗓子都哑了。七海托人拿来食物和水，端来的盘子里放的是虎杖爱吃的汤面。
“嗯……我也不知道，”五条还在纸上写着什么，“因为按照现状来看，只能说，还有机会成功。”
虎杖喝了口面汤，和诺亚号上某个他最爱的餐盒一个味道，“还有机会？”
“首先，”五条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圈，“悠仁提供的信息里能确定的是，诺亚号按照目前的计划改造后，完全可以成功把你送达PL-007。我们原本是不确定航行时间的，现在你提供给我们了……还有很多其他之前我们对于计划不确定的事情，也都可以快速推进了。”
他拿起七海的平板在虎杖眼前晃了晃，“其次，我看了悠仁的检查结果，你的体能等方面恢复得很好……七海把你照顾得不错。”
正在喝水的七海猝不及防被呛到，咳嗽几声，“……没必要提这些。”
“本来就是事实嘛……啊，就是说，以悠仁的状态，再穿越一次错误的时空轴回到13年后的PL-007完全没问题。”
“错误的时空轴？再穿越一次？”虎杖咽下一口面条，嘴角沾着汤汁，七海非常熟练地拿起纸巾帮他拭去，就像诺亚号上的工作机器人时常做的那般。
“简单来说，你没能成功打开与欧西里斯33年的研究所相连的泊拓门，是因为我们现在掌握的PL-007磁场信息是错误的，这导致‘迦楼罗’生成的时空曲率轴出了偏差，原本只影响空间的引力值超越阈值对时间产生了影响。”3
五条在纸上画出一个三维坐标轴，“就是说不光影响了点，也影响了线……穿越时间这种事是可以实现的啊，早点儿发现的话……”他自言自语了几句，又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还有机会成功。”
五条又从衣兜里掏出块通讯器模样的东西，对着收音筒的位置说道：“杰，根据悠仁昨天傍晚在‘庭院’出现时引起的时空轴变化记录，尽快算出正确的磁场数值。”
“好，好，刚听你们说那么多，早就开始计算了，大概还需要五小时。”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和五条关系不错。
“只要五小时，不愧是杰。”
虎杖提出了疑问：“我有点儿不明白，如果你们现在就知道磁场信息是错误的，为什么我对‘迦楼罗’的设定还会错误？不是应该在启航前就修正过了吗？”
“哎呀，不是为了让你跳跃回来见见七海吗？”五条嘻嘻哈哈地说。
“什……”
“那会产生悖论的。”许久没说话的七海用力拍了下五条的后背，“如果我们修正了数值，你就不会出现在这个时间点来告诉我们磁场信息有误……甚至有可能时间从这一刻就开始湮灭了。”
“七海真是一点儿也不浪漫。”五条说。
“我只是就事论事，你不要误导虎杖。”
“怎么算误导呢，本来就……”
“他的任务还没结束。”七海打断他。
五条耸肩瘪嘴，做了个鬼脸，“反正对悠仁来说是还有五小时就结束的事情，对七海来说嘛……”他摆弄手指数数，“到O304年的话……”
他话还没说完，通讯器又响了起来，这次似乎是急事。
“真是的，好不容易跟悠仁能聊会儿天，这群老东西烦死人了。”五条脸上写满嫌弃地扫了一眼发来的信息，“那我先过去了，晚点儿在‘庭院’见。”他朝两人挥挥手，走出了房间。
五条离开后，七海请人收拾了虎杖吃面用的碗筷，询问他接下来这短短几个小时作何打算。
老实说，虎杖还有很多事情搞不清楚，比如为何面前的七海不像通讯员七海一样戴眼罩，比如为什么这个房间和自己梦境中不太一样……当然他目前最好奇的是，自己和七海到底是什么关系。
细枝末节在迷宫中引出丝线，不管是面前的七海对自己的亲昵，还是通讯员七海露出的马脚，包括五条有意的调侃，都令虎杖心中那个答案呼之欲出。
但他又太明白了，即便问出口，面前的七海也不会承认。也许最好的办法还是完成任务取回记忆，那么一切都会明了。
“如果七海海没有其他安排的话，这几个小时我想跟你一起四处转转。”
“四处转转啊……”七海面露难色，却终究同意了。
———————————————
3 作者胡扯的！！作者真得很喜欢胡扯！！！作者是文科生！！！！
4 五条对欧西里斯30年的缩略叫法。
———————————————
不言浮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