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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虎杖就明白了七海为何面露难色,自踏出房间的那一刻起,大多数见到他的人都面露惶恐,对他很是害怕。他们小声议论,说着“宿傩容器”、“荒原”之类的话。
在穿过梦里曾瞥见的那条白色长廊时,虎杖背上莫名升起一阵恶寒。
“我不喜欢这地方。”他抱住手臂缩起肩膀,五官挤在一起。
“……你以前也不喜欢。”七海轻声说,抬起手放在虎杖背上安抚,加快了脚步。
手掌的温暖隔着布料传递到虎杖身上,他感觉好受些了,“他们在说的‘宿傩容器’是什么?我刚醒的时候也有听到……”
“不重要。”七海面无表情,但虎杖背上那只手按得更紧了。
穿过长廊,又看到虎杖同样观感不佳的有着白色穹顶的破旧楼梯间,这地方比梦里还要破败,有一侧的墙皮几乎掉光了。七海没有多说什么,索性抓住虎杖的手腕,快速来到了室外。
室外是位于高处的一块平台,几乎可以俯瞰研究所的全貌。建筑大多数都是白色,不远处能看见圆形的温室和高地上一小片向日葵花田,但在围绕整个研究所建筑群的环形金属壁垒之外,土地一片焦黑。
荒原。虎杖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
天空不像梦中那般阴沉,但空气里还是有粉尘的味道。七海问起自己关于核战争跟虎杖提了多少,虎杖据实相告。
“大气层被破坏了。”七海指指天空,“其实我们上方有研究所张开的屏障,所以能比较自如地呼吸,不过虎杖的话,没有屏障应该也没问题。”
“屏障外是他们说的‘荒原’吗?”
“也不全是……我们主要还是用那个词代称被污染了的地带,这里能看到的焦黑土地有很大部分是在普通的热兵器交战中被人为烧焦的,反而是一些核污染严重的地区,植被长得跟疯了一样。”
“亚马逊丛林?”虎杖没有没脑冒出一句。
“哈?”
“啊……纪录片……”
虎杖刚想解释是跟眼罩七海在诺亚号上看过的纪录片,七海却接上一句:“那一部好像确实看过……不对,你是又看了一遍吧,毕竟不记得了。”他说后半句的时候,表情有些落寞。
看不得七海露出那样的表情,虎杖刚想开口安慰再过几个小时一切就可以尘埃落定,突然发现远不是如此简单。
1130天,不过是37个多月,3年多而已。戴着眼罩的七海在屏幕里淡然地说。但不是那么回事,在那之前呢?如果今年是欧西里斯20年,这个时间点的虎杖刚被冻结2年,而他在诺亚号上醒来时已是欧西里斯30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是五条刚才想说的。所以3年多不算什么,只因七海早已等待过比那多出4倍有余的时日。
“七海海,我……”
虎杖眼眶发热,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却又总觉得该说些什么。他俩身后此时突然传来一个女声:“啊——找到了找到了,我还以为那些烂人胡说八道呢,真的是虎杖啊——”
两人回头,看到一个橘棕色短发的女子和一个黑发男子刚从楼梯间里钻出来。两人看起来和虎杖年龄相仿。
“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是你的同期。”七海简短介绍道。
伏黑向七海微微欠身鞠躬,又朝虎杖点了点头,“七海研究员,虎杖,有段时日不见了。”
他们闲聊几句,虎杖才知道原来研究所里也设有学校,而这两位正是他的同班同学。
“比起‘同期’这个词,战友更合适吧……”钉崎挑挑眉毛,“最近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自从五年前……”
伏黑按住钉崎的肩膀,摇摇头,“五条老师说了,虎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最好别说多余的话。”
“嘁,那个墨镜男也真是……”钉崎叹一口气,但又立刻笑着对虎杖说:“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你欠我的1000交易点数什么时候还?”
“交易点?”虎杖满脸问号。
“就是可以拿来买东西的,衣食住行,总要花钱的吧!”
“你是说货币?我欠你钱啊……那肯定得还……”
“虎杖你别听她的,第一你不欠他钱,第二,研究所里根本没地方花钱,她拿那些交易点数是为了溜出去……”伏黑捏捏鼻梁。
钉崎打断他:“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溜出去,上次虎杖为了给七海研究员买……”
“咳。”站在三人身后的七海咳了一声,示意自己还在场,“钉崎你已经满二十岁了,不再是小孩子,成年人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上次的检讨书交给夜蛾所长了吗?”
钉崎嚷嚷着表示抗议,七海说又不是我让你写的,我只是提醒,伏黑站在一旁,看起来并不想劝说任何一方,虎杖眨眨眼,一脸真诚地问道:“所以,为啥我被冻起来之前不把欠的钱还了啊?”
几个人这么一吵闹,虎杖又把自己打算同七海说的话忘在了脑后。七海看时间差不多,提出带虎杖去“庭院”与五条汇合,分别时,钉崎用拳头敲了一下虎杖的胸口,说:“要活着再见啊,你这家伙。”
前往“庭院”要穿过温室,这地方长满了植物,翠绿塞满视野。
“有些栽培在这里的物种目前具有唯一性,”七海跟虎杖并肩走着,两人的小臂不时擦在一起,“但温室设定也不是适合所有物种,所以大部分动植物的胚胎还是保存在物种冻结库,等待门打开的那一天。”
“你桌子上的照片……是在这里拍的吧?”
“照片……”七海明知故问,“什么照片?”
“就是这样,我跟你的那张。”虎杖突然抓住七海的右手,想要模仿照片里的动作,然而按照两人现在的身高,直接变成了脸颊贴得很近的状态。
“……虎杖,太近了。”嘴上这么说着,七海却没有马上挣脱。这说明对他来说与虎杖维持这样的距离并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
倒是虎杖自己害羞起来,想往后退半步,却忘记松开手,直接跟七海鼻尖贴上了鼻尖。
这回换七海陷入了慌乱,“等……”
身体自己动了起来,虎杖就是这样的人,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跟七海接吻了。
温室里没有风,甚至有些闷热,但七海的唇瓣凉如大理石表面,跟虎杖梦里的不太一样,他闭上眼,没有推开虎杖,任由对方带着些撒娇意味地贴着自己的唇。
“对不起,七海海……”放开七海后,虎杖诚恳道歉,“我没想……不是……我其实……”
七海摆摆手,一言不发转身继续往前走。他背对着虎杖用指关节轻轻碰触虎杖刚亲过的下唇。
“你是不是生气了?对不起,我一时没忍住,我……我们是不是……七海海,我喜欢你。”虎杖慌乱地跟在七海后面,唐突冒出一句表白。
七海停下脚步。
“等到……”他站定,回头,明亮的眼睛藏在树叶投下的阴影里,“等到真正重逢之时,也许虎杖会找到答案。”
啊,是这样,这个人笃信着重逢那日终会到来,所以即便再漫长的等待,再痛苦的忍耐,也没能击垮那纯粹坚定的灵魂。
虎杖想,如果此刻非要从他口中得到答案,不过只是再往他隐忍的伤口上划一刀罢了。
原本以为失去记忆的自己背负许多,但实际上怀抱回忆看着自己的人,才最为痛苦。
七海的神情恢复如常,转过身继续给虎杖带路。
温室面积可观,两人又走了好一会儿,忽而在翠绿包围下看见一个墓碑,上面刻着“夏油杰”三个字,虎杖疑惑:“夏油杰……刚才五条研究员是不是跟一个同名的人通话来着……”
“跟五条对话的不是人,是五条根据夏油杰记忆档案‘soul data’做出的AI……不过按他编程的写法,某种程度上来说当做夏油本人也没什么问题。”
“啊?那这个人确实死了?”虎杖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墓碑。墓碑擦得很干净,周围的植物也修剪得整齐,恐怕是有人定期打理。
“……这里也不过是个衣冠冢罢了。”七海垂下眼帘,看起来不想多说,“走吧,时间不多了。”
虎杖闻言,快步跟了上去,不多时,他们终于走出了温室,‘庭院’就在前方。
通往‘庭院’的是一小段没有修整过的阶梯,研究所这地方很是奇怪,要说科技先进,却也有像这段阶梯或是破败楼梯间那样的地方,甚至他们偶尔还用纸张进行记录分析;要说文明倒退,却又能做出诺亚号或夏油杰的AI般的造物。
虎杖在脑子里对研究所一番品评之时,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一阵破风声——子弹?光束枪?还是别的什么……不管是什么,那玩意儿正朝自己的方向袭来。因为虎杖自始至终都坚信研究所是个安全的地方,根本没太警惕,但好在他毕竟体能的各方面都优于常人,这种攻击,即便不能全身而退,只要全速挪动方位,就不会被击中要害……
“虎杖!”
然而在虎杖挪动之前,走在前面的七海先一步回转身来,奋力一跃,用身体撞开了他,他的屁股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其他地方则毫发无损。
不远处爆发出一阵小小骚动,手持战前旧式手枪的男子被众人摁倒在地,嘴里还在嚷嚷着“宿傩容器”“灾厄”之类的话。
虎杖坐在地上松了口气,“宿傩容器到底是什么啊……这么看哪里像是不重要……”
“唔……”
血腥味伴着微弱的一声喘息在空气里弥散开来,虎杖侧头,看见七海弓着背垂着头,跪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左手摁在脸上。
“七……海……海……”
血自他的指缝间断线珠链般坠下,浸染蓝色衬衫和白色研究服,渲开暗红花朵。
虎杖连滚带爬扑向七海,又在隔了半米的地方停住,他不确定现在自己该采取何种行动。
“请听我说。”七海的左眼视线里完全是一片血红,整个左半边的颅腔剧烈疼痛,根本搞不清楚是哪里被射伤了,子弹碎片又是卡在何处,就连面部神经也在抽动,但他咬紧牙关控制着肌肉,一字一顿挤出话语,“虎杖,不要慌。”
他到现在还在试图安慰虎杖。
“呼……”他用力调整呼吸,把通讯设备丢给虎杖,上面显示紧急情况的信息已经发送给了五条。不出所料,视线越来越模糊,背上全是因疼痛渗出的冷汗,淌出的血在泥地上汇成一洼——七海知道自己坚持不到五条赶来了。他不想说那句话,比起那句话,他有千万句其他话想告诉虎杖。但是,又只有那句话,衬得上为了这一切而在当初毅然决然躺进冷冻休眠舱的虎杖。
赌上一切,为了重逢那日……未来的自己,一定也是带着同样的心情说出那句话的吧。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
“悠仁确定要提出这样的条件吗?”五条悟问道。
虎杖站在锈迹斑斑的高大弧形门扇前,望向表面蒙着层白雾的半透明金属舱里紧闭双目的另一个自己,坚定地点点头,“这是我答应继续完成任务的交换条件,我必须要知道真相。”
他右侧的衣物上沾满了已经开始变色的血污,脸颊上也沾着被擦开的血迹。全都是七海的血。
“他怎么样了?”虎杖把乱糟糟的额发往后抹了一把,他眼角还是肿的,说话带点儿鼻音,显然刚才哭得厉害。
“硝子医生在全力抢救……”五条顿一下,敲了敲自己的通讯设备,“杰,帮我看看现在情况如何?”
听筒那头的男声响了起来:“唔……怎么说呢,让虎杖直接听到合适吗?”
“我觉得悠仁有资格知道所有跟七海相关的事情。”
“老实说情况不太乐观,要做最坏的打算。”
五条叹了口气,他其实也不希望听到这样的情况汇报,“悠仁说现在就要拿回记忆,不然就拒绝再跃回O33年的PL-007帮我们开门,杰你怎么看?”
居然在征求AI的意见,但七海也确实说过,尽管是AI,但称其为夏油本人也不为过。
“老头子们是觉得有感情会影响任务,就像这个计划伊始让虎杖诞生时一样……毕竟有宿傩那样的先例。”被唤作‘杰’的AI分析起来,“悟是想听关心猴子存续的AI的回答还是夏油杰的回答?”
“杰明明知道我讨厌什么,一开始把悠仁交给七海的是我,反对拿走悠仁记忆的也是我,我最讨厌——”五条故意拖长尾音,等待通讯器里的AI跟他一起说出那两个字。
“正论。”“正论。”
AI好像笑了,又或者是夏油杰笑了,“那么悟的回答就是‘我’的回答。”
“很好,”五条拍拍手,看起来心情非常高昂,“那我的回答就是,把一切决定权交回给悠仁。”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七海桌子上那个相框塞到虎杖手里,扬扬下巴,“打开看看。”
这相框拿到手里格外轻,原来木头内里竟包裹着高强度的钛金属,虎杖用指尖抚过照片上七海低垂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相框翻过来,找到四个角的固定点,拆开后盖。
一片生物数据存储片被装在打磨成球形的高强度复合玻璃里,像是那天两人一起看过的白矮星。
“这要怎么打开……”
“是七海设定的那大概是悠仁的生物信息解锁……把手指放上去试试看?”
虎杖将手指逐根放上去尝试,直到试到左手无名指,球体发出滴声,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存储片被托了起来。
五条吹了一声口哨:“说七海不浪漫嘛……有时候又挺出人意料的。”
存储片很薄,虎杖小心用指尖捻起,内心升起一股不可思议感。薄如蝉蜕的一片小玩意儿,1130天,自己所探求的真相就在其中;而七海建人,要花十二载假装对里面的一切知之甚少。
“杰,机器准备好了吗?”
“就在休眠舱背后,过来这边。”不知从何处飞来一个跟诺亚号上一样的工作机器人,悬停在虎杖面前,发出的却是夏油的声音。
虎杖脑子里莫名出现一个模糊的可能性。就在刚才他对七海的存活还是很笃定,毕竟醒来后见到的七海左眼戴着眼罩,和今天受的伤真好能匹配上。
但眼罩七海又说过地面通信系统只能与诺亚号连线;欧西里斯20年的七海则对诺亚号与地面的远端通讯能力抱持怀疑态度。
假如说……假如……
他倒吸一口凉气,嚅嗫着问出一句“七海是不是也留下了和夏油一样的记忆档案?”
“啊……”五条顿时反应过来虎杖是什么意思,“悠仁是想说——唔,诺亚号上你的通讯员七海不会和杰一样是AI吧?”
虎杖咬住下唇,发出含糊的一声“嗯”。
“即便是天才如我,也没办法预言未来,我只能说如果七海……没能挺过去,而我又要让悖论不发生,确实可能会用他的‘soul data’给诺亚号做一个机载AI……”
“……”
“不过,要是悠仁决定拿回记忆后留下来,等到七海转危为安或者……”五条停了一下,没把那个字说出口,“就此放弃任务陪他……直到最后也行。”
工作机器人飞到两人中间,“悟这个提议不错,但糟糕的是我也才刚发现恢复记忆的机器被老头子们做了手脚,必须用‘迦楼罗’或者‘凰轮’的微型核反应堆供电……他们一开始可能就没打算在最后把记忆还给虎杖……所以,必须两件事情同时做,没有退路。”
五条表情冷了下来,明显不悦,“竟然还要在这点上阴险一回,果然悠仁会回来是必要的,现在知道这事儿,我就还有时间在诺亚号启航前做拆解,只是一时半会儿完成不了,会错过跃回O33的窗口时间。”他转向已经好一会儿没说话的虎杖,“那悠仁是怎么决定的?”
“我……”
用左手捂住眼睛的七海和在诺亚号上和虎杖告别的七海,两张面庞重叠到了一起。
他在得知还需等待4000多个日夜之后,依旧笃信重逢之日定能寻得答案。
而在历经4000多个日夜的等待,关于爱是否不灭的话题,他依旧对虎杖说:
总有一天,我将在另一个世界的晨光里对你歌唱:
“以前在地球的光里,在人类的爱里,我曾经见过你。”
在洪荒宇宙中膨胀的心绪,以光年为单位计数的思念,比蓝巨星还要灼热的爱意。
衔尾蛇驮起宇宙,意义失去意义,问题即是答案本身。
“我决定取回记忆,回到未来打开那扇门。”
七海建人说,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虎杖悠仁说,因为他拜托过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