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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细的针插进虎杖的后颈,痛感从脊髓上行,虎杖觉得脑子里像是经历了一场超新星爆发,视线里一片白光,先是中心迅速坍缩,接着如冲击波般扩散向四周。
胃袋里一阵翻江倒海,若不是为了差不多要同时进行的时间跃迁穿上了宇航服,他绝对会克制不住呕吐出来。靠着顽强的意志力,他咬紧牙关压住喉头的不适感,但眼泪、鼻涕和涎水还是难以抑制地涌了出来。
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炸开,如同爆发后的残骸,扬起在他的意识四周,而后,一切归于静寂。
他眨了眨还控制不住流泪的双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黑暗中,面前是那个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黑色匣子。
不需要什么钥匙,匣子缝隙中散发出的金色光辉越来越亮,直到四方体本身在光芒中不复存在。
过往就如此展现在了虎杖脑海中。
一把破烂雨伞撑开在视线里,褐色伞面遍布孔洞,枪色伞骨锈迹斑斑。
空气潮湿粘腻,透出让人不悦的气味。
握着伞柄的应该是一只男人的手,沉稳有力,指关节和虎口处覆着薄茧;与这粗糙不太相称的白皙皮肤下,青灰色的静脉若隐若现,如涌向深冬的河流。
伞偏向一边,那只手微微转动,浑浊的雨珠甩出弧线。
虎杖悠仁仰起头,几滴雨水朝眼前扬来,还没溅到他脸上,就被男人抬手挥开。
七海的脸从未如此清晰,他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但比虎杖高出许多。他俯低身躯,对虎杖说:“你好,虎杖悠仁,我叫七海建人,今天起五条老师把你托付给我照顾,以后请多多指教。”
伞偏向的是虎杖的方向,七海纯白色的研究服上溅满了满积尘埃的黑色雨滴留下的污渍。
欧西里斯8年,虎杖悠仁8岁,第一次见到七海建人。
再早些的事情,虎杖记得有些模糊,但加上后来七海和五条跟他讲的往事,大致能拼凑起来。
方舟研究所在欧西里斯元年前,并不叫这个名字,它有另一个臭名昭著的名字:新福音研究所,是培养适应核战争的超级兵器新人类,也就是基因改造人类的机构。
新福音研究所确实有一例成功的试制品:两面宿傩。和其他同期的试制品不同,宿傩被研究人员改动了控制情感的中枢,他不再单纯受研究所控制,而是有了自己的思想和感情。远优于普通人的身体素质和战斗能力很快令他产生了傲慢的心境,区区人类,在他眼中和蝼蚁没有区别。
核战争最终还是波及全球,核武器的威力彻底终结了人类战争,但也令地球不再适宜人类居住。
新福音研究所在战后被清算,地球残存的势力划定其实验为异端,而实际上做下此决断的各势力背后的真正推手——御三家——是垂涎其阴差阳错保存下来的海量人类文明资料及物种冻结库。当然,还有宿傩这个实验成果。
只是御三家的老头子没想到,因为宿傩的体质并不畏惧核污染,他连夜逃去了“荒原”——重度核污染地带。
“荒原”之中也有幸存者,他们受辐射影响要么日渐重病,要么体态畸形,但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据说有的人还有了后代。宿傩到达“荒原”后,因其绝对的力量,被拥立为王。但双手难敌四拳,即便宿傩再强,面对手中握着绝对文明的御三家和研究所,他还是选择了暂时的退避,只是藏身于“荒原”。
时间来到欧西里斯元年,在御三家的推动下,新福音研究所改头换面,成为了方舟研究所,开始致力于解决人类存续问题。在研究所转变中起了关键作用的,正是御三家之一五条家的天才科学家五条悟。
然后,虎杖悠仁诞生了。第十批试制品仅成功此一人。
因为使用的技术基本承自当时造出宿傩的技术,虎杖被一部分研究所的工作人员视为灾厄之子,背地里称其为“宿傩容器”。
被称为“宿傩容器”还有另一个原因,御三家忌惮当年发生在宿傩身上的事情,想要彻底抹掉虎杖的人性和情感,让他成为“精准的零件”。但五条和他的挚友夏油杰一直反对如此。
欧西里斯5年,研究所内部的政治斗争告一段落,以五条和夜蛾派暂居上风落幕,五条成功接手了虎杖的所有事宜。这个时候的虎杖,像是一个中空的玩偶,处于情感缺失状态。
后来的虎杖之所以会梦见那些走廊、手术室和破旧的楼梯间,并产生强烈的厌恶感,皆因为5岁前,那些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也是在这一年,17岁的七海建人因过人的研究能力,被研究所破格招入了核心团队,开始参与诺亚号及PL-007的计划。在第一次参加晨会的时候,他把关于虎杖的旧资料丢在五条面前,严正抗议用虎杖这样的孩子做实验,并说出了那句“虎杖悠仁绝不只是一个零件”。
他当然不知道五条为了筛选日后适合虎杖的监护人,故意给了很多人这份措辞过激的旧资料,更不知道从那天起,五条就在心里把他作为了托付虎杖的最佳候选人。
这些事情七海觉得并不适合告诉虎杖,他担忧这些往事对虎杖来说展露出的是过于残酷的命运,但五条却坚信只有知晓无情的命运本身,才能击垮过去迈向未来,便在虎杖懂事后和七海一起,把这些都告诉了虎杖。
一转眼,来到了欧西里斯8年,经过五条的努力,虎杖终于渐渐有了感情,但却依旧基本是白纸一张。在这一年的3月20日,他被托付给了七海。
那个天花板有霉斑的房间,是他俩共住的房间,因为面积不小,七海把虎杖基本的起居生活都安排在了里面。起初,他们在那房间向阳的窗户下随意丢下一颗种子,某天清晨,虎杖趴在窗台上向下看去,然后大声嚷嚷着“七海海快来看”。
种子破土伸出嫩芽,如奇迹般在风中颤抖。那就是“庭院”中的第一株向日葵。
七海算不上喜欢小孩儿,但若作为监护人这个角色来看,他无可挑剔。虎杖的大部分知识都是从研究所的学校中习得,七海主要接手了他的格斗教学工作,但除却这些之外,只要虎杖提问,七海必然倾囊相授。
起初的几个月,虎杖总是睡不好,他梦到那些走廊和手术室的灯光,在深夜醒来,却也不闹,只是蜷缩在床的一角,像是受伤的小兽。七海试了很多方法让他入睡,最后发现最奏效的,竟是让虎杖伴着他的声音入睡。就和后来在诺亚号上一样。
他们一起泡图书馆——那是地球上唯一剩下书的地方。七海喜欢看书,虎杖就从最初在近旁翻弄能找到的所有有图案的书籍到后来硬要凑过去跟七海看同一本书。
虎杖第一次看电影是在图书馆的影音室,他和七海一起看了据说是最早的一部纪录片《工厂大门》5,黑白的画面,只是一个固定机位记录着下班工人们的百态,虎杖却看得两眼闪闪发光。不久之后,推开他们房间的门,他就看到七海正在往新搬进去的双人沙发上铺毯子,旁边放着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投影放映仪。
他们看各种电影,其中不乏旧时代特效繁复的超英电影,虎杖开始对自己的使命懵懂。
也是在那几年,他遇上了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加上一些同样在研究所中长大的孩子,渐渐有了许多朋友。他变得开朗、顽皮,像个普通的孩童。
还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但虎杖建设起的记忆、人格,包括感情,七海从未缺席。
他花了7年时间学会和荒芜的世界相处,也花了7年时间,学会了爱人。
在虎杖15岁这年,他向七海告白了。他一开始并不太明白自己这份感情,只是有一天读到一本叫做《初恋》6的书,故事甜蜜却残酷。但某天早上醒来,他突然体味出自己对七海的这份感情称之为恋爱也不为过。
七海理所当然拒绝了虎杖的告白,他感谢虎杖的信任与坦诚,但认为虎杖还是个孩子,不一定能分清依赖和爱情,自己作为监护人和教导者,倘若唐突接受这份感情,是作为成年人的失格。但他说,如果等虎杖成年了,依旧抱持着同样不变的情感,也许能给虎杖不一样的答案。
这次告白并没有影响两人的关系,不如说七海自己也明白,15岁,其实该懂的都懂了,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带着罪恶感对少年产生了恋心呢。毕竟,当虎杖悠仁展现出那恒星般耀眼的种种美德及坦率到直白的恋意时,自己早已泥足深陷。两人虽没确定关系,气氛却变得暧昧,除了本人不承认,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就该是那样的关系。
这一年,也发生了很多其他事情。早在欧西里斯8年,“荒原”中就开始形成一些奇怪的部落,一次外出后,夏油与五条产生分歧,PL-007计划暂时进入搁置,之后夏油杰就开始被新福音研究所的原所长利用早年在设施中留下的非人道科技侵占记忆,意图完全取代他的人格。只有五条发现了,这也是为什么当时五条把虎杖交到了七海手上。而在7年后的欧西里斯15年,前所长的阴谋终于暴露,但夏油杰的肉体却完全没办法再挽救。前所长叛逃,利用早已勾结的其他势力在研究所外的低污染区建立了自己新的国度,自此与研究所决裂。
失去夏油杰后,五条花了许多时间创造用其记忆及人格编写的AI程序。AI为五条做了未来演算,确认了推进PL-007计划的必要性。其实对于五条来说,是否实行这个计划可能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但它又好像变成了某种他必须跨越的东西。自此,计划进入加速阶段。
而虎杖坦然接受了自己作为实验的一部分这个事实。七海也一早就知道,按照这孩子的性格,他终究会被众人簇拥着为人类的存续做出这样的选择。
第二年,御三家以PL-007计划之名,尝试让虎杖进行极限环境生存实验。实验被中途叫停,以失败告终,虎杖被抬出实验室时胸口破了个大洞,口鼻里全是鲜血,右手和左腿骨折,勉强保住了性命。但即便如此,他醒来后对守在床边双眼红肿的七海说的第一句话依旧是“还好需要承受这一切的是我,下次我会做得更好,总有一天会为了七海海……为了大家,打开那扇门。”
那是个炎热的夏日。说来可笑,地球明明已经破破烂烂,却依旧会在盛夏炎热无比。医务室的冷气坏掉了,风扇慢悠悠吹着,七海的背上、手心里全是汗。他分不清这份灼热来自天气还是自己的心,只记得在扇叶的转动声中,他倾身亲吻了虎杖的唇,说“我们在一起吧”。
16岁到18岁这些年,是虎杖最快乐的日子。除却参加实验和研究的日子,他和七海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一起。他们在“庭院”一起看日落,在温室读书,在关了灯的房间窝在沙发里看烂片,七海喝完虎杖托钉崎悄悄溜出去带回来的罐装啤酒,然后两个人在黑暗里接吻做爱。
而这种日子在欧西里斯18年戛然而止。经过计算,实验的最佳路径,是利用改造后的诺亚号前往PL-007,然后打开泊拓门,对整个研究院进行转移。改造需要在欧西里斯30年完成,但唯一能执行计划的虎杖,在18-20岁才是最适合执行任务的身体状态。冻结方案送到七海手上的那天,他一夜未眠,第二天,他跟虎杖说,理智告诉他,必须这么做,他不能逃,但只要虎杖一句话,他就带他一起逃走。
虎杖当然不会逃,他说这不光是为了七海海和他的未来,也是为了所以有人的未来,他知道七海海是个责任感多么强的人,能为了自己说出这种话,已是将一只脚踏出底线,而他不会让七海海再迈出更多。
七海笑了,难看得像在哭,他说,我真是卑鄙,我明明知道我们的答案,却逼着虎杖来做出决定,也许现在已经是我在依赖着你了。
他又说,那我就成为你的通讯员吧,等你在诺亚号上醒来的那一天,我一定会第一个去迎接你,不管以什么方式。
只是两人并未料到,御三家利用前所长留下的技术,在冻结前计划洗掉虎杖的记忆,这是他们给自己上的保险,根本不会去思索这对虎杖和七海来说有多残酷。
找回的记忆的最后画面,透过厚厚的玻璃仓,虎杖看到的是满脸愤怒的七海冲进实验室,却被御三家的人按到在地。
之后一切再次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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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西里斯三十三年,诺亚号依计划成功抵达PL-007,探索员虎杖悠仁在约定之地短暂消失。
时间只过去了短短二十分钟,他又突然带着满脸泪痕回到了原地。AI夏油杰将计算误差缩到了最小,得以让虎杖在再度跃迁回PL-007时不至于已经入夜。
恒星已经开始敛去光辉,虎杖拽下宇航服的头盔,深吸一口气。空气的气味比地球清澈不少。
他在‘迦楼罗’的控制面板前蹲下,一丝不苟地输入了获得的新数据。
按下启动键的时候,因为过分紧张,他连肩膀也在颤抖。
但他已准备好面对所有可能的结局。
他取回记忆,他背负期待与未来。他的未来,七海的未来,人类的未来。
大地再次震动,气压降低,周遭一切变得缓慢,‘迦楼罗’这一次发出比之前更响的轰鸣声。
而后,在空地中心出现的,是纯白色的“门”。
虎杖安静地站在门的这边。
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他或熟悉或不熟悉,那些旧友们如今外貌已比他年长不少。
人群喧闹,每个人脸上皆写着惊喜与欢愉,将虎杖簇拥,表达着谢意。
但唯有一人,站在人群之外。
男人还是穿着件蓝色衬衣,套在外面的白色研究服下摆随气压变化被拂动。他左眼带着眼罩,除却重要器官,身体已几乎完全机械义体化。
机械的义体不会再变老,他还是32岁时的模样,隔着人群与20岁模样的虎杖遥遥相望,安静温柔的眼底泛着一点儿泪光。
异星夕阳的余晖映在两人身上。
虎杖悠仁拨开人群,奔向七海建人。
这一刻,跨越了4643次日落,久别重逢,他们终于找到了宇宙间唯一的答案。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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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由法国导演路易斯·卢米埃尔所导,上映于1895年3月22日。
6 伊万·屠格涅夫所著,讲述他在15岁时爱上了19岁的叶卡捷琳娜·沙霍夫斯卡娅公爵小姐的自传体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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